凭着那一点接触,他漂亮地刹住,横着停下车,睁着黑亮亮的眼睛和他俩说你好,鼻子底下还不羁地挂着一串“面条”。
燕栖山突奇想,问:“小朋友,你爸爸妈妈呢?”
小孩用力吸溜一下鼻子,天真无邪道:“打工去啦!在……”他偏着头想想,“广东?”
燕栖山微愣。
付舟叹口气:“看来现在还是差不多,不过至少能线上联系了。”说罢塞给小孩一包纸巾。
他们看着小孩擤完鼻涕,声音甜甜的道谢,转眼一溜烟骑走,估计赶着去找朋友瓜分他那堆零食,自行车的影子被夕阳拽着尾巴,消失在道路尽头。
影子在海拔高的地方似乎更为明显。飞鸟的影子掠过大地,房屋的影子被朝阳投在凹凸不平的白墙上,他们俩踩着第一道晨光从空旷的路口走上转山道。
转山道入口处有几个当地人正在燃烧什么,细细的青烟从身前尖头圆肚的桑炉中缓缓升起。
四下无风,烟雾笔直向上去,消失在满是丝状云朵的蓝天里。
“不好意思,打扰了,请问你们是在煨桑吗?”燕栖山来之前查阅资料,了解过这种习俗。
他挥社交悍匪属性,走过去问其中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腼腆地笑,不说话,可能是没有太理解他的问题,但是伸手把最后一簇丰茂的碧绿枝条递给他,示意他投入炉中。
是松柏枝,触感顺滑柔软,端因为长久接触寒冷空气而冰凉,末端被那老人握过,带着皮肤的余热。
燕栖山凑近闻闻,非常清晰干净的木调气味,隐约还带一丝药香。
“老人家是在把神山的庇护分给你。”
付舟笑着说,燕栖山的外表一向是讨人喜欢的,这里的居民又对转山的游客十分友好,老人愿意把松柏枝分他并不奇怪。
可是燕栖山犹犹豫豫,看看手里的枝条,冲老太太比划两下,又指指付舟:“……可以吗?”
老太太奇迹般理解了他的意思,很慈祥地微笑肯,眼角皱纹堆叠,如远方山峦的起伏沟壑。
燕栖山非常小心地把松柏枝条上的绑带解开,分为两半,其中一束明显粗上许多,然后珍而重之地双手捧着那束递到付舟怀里。他自己手里只留了几根残枝败叶。
付舟猝不及防地被塞了满怀,带着韧性的绿芽扫过他裸露的脖颈,他不觉战栗。
“这是?”
燕栖山认真道:“人家给我的庇护,我也想分享给你,毕竟你才是西藏的孩子。”
说完他自己又不好意思起来:“……借花献佛罢了。付哥,你不愿意也不要紧的。”
“我愿意的,”付舟声音有些抖了,“我愿意啊。”
燕栖山呆望着他,付舟意识到自己眼圈肯定红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么一个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心神激荡,也许只是长久的相处堆积起来的情绪溃堤崩毁。
付舟想,倘若他是一个生活在冈仁波齐下的牧民,他也会把手里的松柏分享给燕栖山,再佐以青稞、糌粑和花花绿绿的纸张包裹的牛奶糖,最后还有一只雪白的羔羊。
可是他什么都没有。
燕栖山太好了,好到他还是不敢相信这样的一个人会喜欢自己,付舟不明白他到底在图什么。
大概是看中他是个还算不错的炮友吧。
他这么想着,往火光中放进最后一根松柏枝,火苗微弱,可仿佛长明灯一样坚定闪烁。
煨桑的下一步,在炉火里放入茶叶,再用清水点三次。
燕栖山在资料上看到点水时要在心中默念藏传佛教的“六字真言”,才算是完成仪式,所以他赶紧在心里生涩地默念那广为流传的六个字。
嘛呢叭咪。
嘛呢叭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