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垂着头,汗湿的乱贴在额前、颈侧,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线。
剧痛的时候脑子里是没有声音的,眼前也是一片炽白。好像行走在刀尖,每一步都痛得蚀骨钻心。
一片死寂的荒原中,他无措地抬头,竟然没有看到明月。
他慌乱地往前奔跑,月呢?我的明月呢?
记忆里清润的声音也在远去,依稀还可以听见只言片语──“阿翎”、“我们燕小九”、“小燕儿”……
是谁?是谁?为什么远去?
因为明月,不要他了吗?
燕翎猛然惊醒,身体在痛苦中弓起,又无力瘫软下来。终于从喉咙中,泄出一句微弱的呜咽。
汗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仰头看着漆黑的屋顶,好一会才确认,自己仍然活着。
心中那抹亮白的身影逐渐明晰──
快了、快了,熬过去,就能回到主子的身边。主子那么好,一定会说话算话的。
主子或许会不计前嫌地摸摸他的头,或许会细致地给他上伤药……或许不会。那也没有关系,只要能回到主子身边,只要能看到主子……就可以了。
他如此宽慰着自己。
……
已近子时,明镜台的灯火仍亮着。
鹤秋一身夜行衣,风尘仆仆地走了进去,单膝跪地,唤了声:“主子。”
几日前季望泫派他去北边探查“晏”姓一族,看是否有有关晏凛的蛛丝马迹。他查完归来,却没有什么特别大的收获。
季望泫抬手示意请起。
“平阳城确有晏氏一族,”鹤秋朝他递过一个信封,里面是所有谈查到的信息,“晏凛六岁父母双亡,被姑姑接回村,八岁只身离村,从此再无音讯。”
接过信封的同时,季望泫把藏雪宫中特制的文书纸交给他:“这是燕翎今州之行写下的记录,你看看。”
盛夏的夜晚燥热非常,窗棂大敞着,偶尔有几丝风,吹来冰鉴上的冷气。
就着火光,鹤秋快阅读了纸上文字。
季望泫也在看,白纸黑字上记录着的,燕翎的生平。
霁月楼都查不出来的痕迹,必然是被人有意抹去。季望泫无法旁敲侧击地了解他的全部。
晏凛的人生凭空缺了十年,没有人知道他在什么地方苦苦求生,又是如何来到季望泫的面前。
季望泫轻叹一声,把信压在案台上边,问他:“如何?”
“上佳。”鹤秋先是评价了他所写文段的格式,又说,“处理得天衣无缝,单纯做一名云水卫,甚至有些大材小用了。”
季望泫轻笑,眼中浮现几丝赞赏。
鹤秋话锋一转:“只是神木谷的密道,小九如何知道?看来他的来头不小。”
银鎏金烛台上的烛火将要烧到底,季望泫望着焰心的一点深蓝:“隐去这一条,不记入册。”
他了然点头,惋惜道:“这样好的人才,难得一遇。不知属下还有没有把小九纳入霁月楼的机会?”
“想得美,”季望泫沉吟片刻,手指在案台上无规律地轻点,想起燕翎,心中总会涌起一股阻塞感,“我还没想好如何安置他,再议。”
“他这一身本领,皆不出于藏雪宫。”他淡声强调一句。
也是。他是一块棱角分明美玉,再无瑕,也满是他人雕刻过的痕迹。季望泫忌讳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