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船的主体结构已经完工八成,越到收尾阶段,暴露出的问题就越细、越杂、越要命。林云坐在船头,把这些问题一项一项写在纸上,每一条后面标注解决方案、负责人、完成时限。旁边围了一圈工匠,有人蹲着,有人站着,有人手里还拿着咬了一半的烤鱼。
“排水阀的事,金去盯着翻模,砂型烘干了再浇铸,别抢时间。”林云头也不抬,边写边说,“钢箍差的那点尺寸,大概率还是木料运出干燥室后又变了,下一批木料的浸油时间加倍。量一下主桅现在的实际围径,按新尺寸重打,旧箍留着给副桅用。”
说完抬头,目光落在阿明身上:“炮窗不是别的地方,打仗的时候铰链断了翻不上去,炮口就堵死了。技术的事我去找鸣雷,你只管按我的要求做。”
阿明点头应下,没有多余的话。
林云把本子合上,递给小花,顺势按了按头。太阳穴突突地跳,眼眶涩,这是连续熬夜后身体出的信号,他早就习惯了。
“去睡会吧,”阿明把他拉起来,说,“我让人在洞壁上挂了两层棉被,声音确实小了点。”
林云笑了下,想说“浪费”,临到嘴边又忍下了。阿明和金真的很会疼孩子,只是他不习惯这样的照顾而已。
海浪拍击岩壁的闷响从山体深处传上来,被子的隔音效果寥寥无几。工坊的碎石机也在工作,沉重的锤击声和海浪一唱一和,吵得人想吐。
白虎趴在床边,尾巴急而快的在地面上横扫,带来一阵沙沙声,显得有些烦躁。
林云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还没解决的问题,脑子里便浮现出另一道身影。
东南三角洲的造船进度比这边慢了几个月,人员成分也复杂,风一个人能不能压得住那些老顽固……这些念头像一群不请自来的虫子,在他脑子里嗡嗡地转,怎么赶都赶不走。
最后也不知道怎么睡着的,再醒来已经是黄昏了,林云精神好了点,搓把脸准备去接着处理工作。
刚出洞口,就看到疙瘩汤在低空盘旋,夕阳的金辉洒在羽毛上,整个鸟都金灿灿的。
“干嘛去了?”林云扬声问。
疙瘩汤是属于天空的,从他会飞那天开始,林云一直没限制过他的行动,最多也就问一句去哪了。
疙瘩汤收起翅膀,落在狭窄的山道上,失去光照后,羽毛变成了黑红灰。他低头蹭蹭林云的脸颊,夹着公鸭嗓说:“海里。”
林云猜,可能是飞去了海面上某座小岛,便嘱咐道:“大海非常大,不熟悉的地方不要去,量力而行,知道吗?”
“好~”疙瘩汤异常乖巧,看着林云点点头。
林云问:“吃饭了吗?”
疙瘩汤说:“烤鱼,多。”
“行,吃饱就去玩吧。”林云抬手顺顺他眼下被疾风吹乱的绒毛,又叮嘱了句,“在外边只能吃认识的植物,别把自己搞中毒了,我们会担心你。”
“记住~”疙瘩汤乖乖点头,又歪歪头,问,“去哪?找爸爸?”
林云顿了下,也忍不住有点想风,已经半个多月没见了,不知道他那边怎么样。
想着,便回身从山洞里拿来一个束口袋,牢牢绑在疙瘩汤的脚上,说:“去吧,帮我把这个袋子给爸爸。”
疙瘩汤得到准确的答案,又低头蹭蹭他,说:“爱妈妈。”
林云憋笑,轻拍了他一巴掌:“叫阿父。”
疙瘩汤轻轻一扇翅膀,灵巧地飞走了,半空中留下一串粗噶地:“妈妈、妈妈、妈妈~”
东南三角洲的空气更湿、更重,从滩涂烂泥里蒸起来的水汽混着腐臭味,蚊虫多得能糊住人的眼睫毛。退潮之后露出的泥滩上,到处都是指甲盖大小的招潮蟹,密密麻麻的,踩上去嘎吱作响。
这边的造船厂规模更大,船坞中并排停靠着6艘战船,进度均已过半。在鱼翼部落验证成功的工序,会在这里投入批量生产。
湖边部落的族长石骨,是个一百多岁的老兽人,自称脾气比命还硬。
他对造船这件事本身没什么意见,但他有他的一套逻辑:这船造好了,归谁维护?停在哪?打仗的时候谁冲在前面?打赢了,战利品怎么分?打输了,谁来承担损失?
这些问题,林云在计划书里写得清清楚楚,双方在兽神地见证下签过协议、按过血印。但协议是协议,为自己争取利益又是另一回事。
石骨三天两头就拉着风提“建议”,说他们部落贡献最大,应该给他们更多利益。又说船造好之后应该停靠在湖边部落,而不是三角洲的港口,这里不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