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林云就一直在思考,如何防御,如何保卫现有的家园。他时常陷入一阵莫名的恐慌,总是觉得不够、不够、远远不够。
他不知道那些人在哪里,在做什么,什么时候会出现。但他总觉得,他们已经在路上了。
那个大雪封山的冬季里,他的胳膊还在隐隐作痛,只能口诉计划由风代笔。后来能拿笔后,他就整日整夜的伏案作业,草图一张接一张,改了又改。
他把自己锁在雪白的纸张中,废弃的纸团埋到小腿,饿了就扒两口饭,困了就靠在风的身上睡一会儿。
那个冬天,他写出的草稿垒起十几摞,数百种工艺,上万种材料,几十万个互相嵌合的零件。以及,展总纲和数道分则,具体到每一天的展计划。
做完筹划,他累得病了许久,直到春暖花开才渐渐好转。
最终,在把其他工作都安排完之后,鱼翼部落的庞杂工程,却压在一个小小的半兽人幼崽身上。
小花拥有乎常人的敏锐感知,能在混乱的数据里找到秩序,也能捕捉到细微的变化。
在还没画出一张草稿之前,林云就已经决定让小花负责这边的一切了。
他把小花带在身边悉心教导,指引她观测日月星海的轨迹,分析云层厚度与风力衰减的关联,从天象变化中总结规律。还教导她每天绘制潮汐表,摸清潮汐涨落的固定周期、洋流流转的隐秘路径,进而预判海况、避开海洋凶险。
他从来就没打算只让她做一个制盐的。
他需要的,是一个把他的计划完美落地的执行者。
小花做到了。
洞口灌进来的海风带着咸腥味,和洞内的木屑味、铁锈味、焦炭味搅在一起,混成一种工坊独有的气息。
呛人,却让人渐渐踏实。
林云收回思绪,跟在小花身后继续往前走。
岩洞前面的空地上,金和阿明站在一起闲聊,见到林云,两人一起上前行了个半礼。
林云没有托大,也弯腰行了个礼。
金笑呵呵地拍拍他的肩膀,话里总是带着遮掩不住的喜爱:“快来看看吧,检查完就快回去。你在这又睡不着,不让你来你还不放心。”
换成其他据守一方的重臣,或许不敢随意说这种话。但金的为人和他本身的分量,让他可以直白地表达内心所想。林云也知道,金是真的关心他。
通风的空地上,搭了几十排简易的晾架。架子上码着切成方料的木材,截面朝外,能看清年轮。每根木料之间隔着一掌宽的空隙,四周通风。
金从架子上抽出两根不同的短料,递给林云:“知道你要来,昨天刚运出来。”又分别介绍了两种木料,“左边的自然风干八个月,右边的低温烘干窑半个月。怎么样?”
林云双手掂了掂,比普通的木材轻,敲一下声音偏闷,含水率很低。两种不同工艺制得的木料,只凭手感分辨不出差别,于是不吝夸奖:“这手艺拿捏的,没缺点了。”
金转身指向另一个方向,“捻缝的桐油,你去年说强度不够,我一口气做了3o种配比,带你去看闭水试验。”
几人出了溶洞继续往西走,脚下的路从碎石变成山道,两侧的岩壁逐渐收拢,形成一条天然的通道。
穿过通道之后,眼前是一片被海水侵蚀出来的天然峡湾。弧形崖壁陡峭,倾斜着从水面拔起,形成一个卵圆形凹陷。湾内的水面平静得看不见波澜,像一面深蓝色的镜子嵌在灰黑色的岩体中间。
这汪水面上,从小到大,依次排列着十艘船。
最左边的那艘独木舟,小得不起眼,造型和折纸船差不多。往右看,小船一艘比一艘大。第三艘已经有了明显的龙骨和肋骨结构,舷板拼接处使用了捻缝的麻絮和桐油,黑褐色的油迹沿着木纹洇开,在日光下泛着哑光。
往后的每一艘,都在这艘的基础上做加法和改进,船头、舷墙逐渐加高,看得出是为了应对更远的水域。
十艘船,一字排开,像一部摊开在水面上的造船史却是缺失了前半部的残本作为书写者,林云知道最完美的答案,自然可以在时间上作弊。
他目光只是从它们身上扫了一遍,然后停在了峡湾尽头。
那里,依托着岩岸的天然走势,开凿出了一座干船坞。
船坞两侧的山壁上,搭起层层叠叠的巨大的脚手架,用的是整根剥了皮的冷杉原木。横杆和竖杆咬合处,用浸过桐油的粗藤捆扎,每一个节点都缠得密密实实,鼓出一个深褐色的疙瘩。脚手架的顶端够到了岩壁的半腰,站在上面的人影小得像棋子。
林云此行的目标那艘巨船,基于五年探索和积累,静静立在脚手架的包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