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在这一瞬间,明白了兽鸣山为什么被奉为神山。
亲眼见证这样撼天动地的景观,很难不让人产生敬畏感,而当这排山倒海的巨变,最终精准的避开高山部落,怎么不让人感慨兽神庇佑呢?
林云再次望向远处恢复沉寂的兽鸣山,灰黑色的山体上凝着无数细小的冰晶,在雪色中泛着冷硬的光。
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所有的犹豫和杂念,都在这纯粹的冰冷中被剥离出去。那个在心底反复思忖无数次的计划,在这一刻终于逐渐清晰起来。
穿越至今三个多月,林云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局限。这段时间他确实做了许多事,不仅解决了食物不足的的问题,同时解决了食物储存过程中的损耗,青铜工具也在加紧冶炼,工厂昼夜不息。表面上看,部落正因他的到来而焕生机,但他心里明白,这些繁杂的事务之所以能顺利推进,全然依赖两个关键的人物:母司大人用她的绝对威望为他扫清障碍,为所有决策保驾护航;而金则用然的号召力全力配合,为他提供了最强大的行动支持。
而林云,只是一个不愿承担责任的技术指导。
林云其实很清楚自己的问题,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的思维模式和处事原则并不健康。
他像一株长在背阴处的植物,扭曲,细弱,残破,却顽强。
那股“要活着”的念头,像一根细而韧的线,牢牢吊着他,但这根线连接的并不是对生命的热情,仅仅只是近乎麻木的本能。
他觉得活着也行,突然死了也没什么。
真正的林云早在九岁那年就死了,后来长大的,只不过是一具名为“林云”的怨念。
这怨念存在世间的唯一目的,就只有“活着”。至于如何活,活得怎样,都无关紧要。
无数次累到瘫软的时刻,他都会异常想念奶奶和姐姐他并非天生的坚硬,在无懈可击的二十岁的外壳里,蜷着那个早夭的九岁的林云。
他会想起奶奶粗糙但温暖的手,想在她跟前毫无负担地撒个娇;也想像小时候那样,为一点小事就和姐姐笑闹追打。至于妹妹……这个念头刚一冒头,便被他全力摁了回去,林云从不敢在清醒的时候想起那个小女孩,只有在他最累最无法防备的时候,那个小身影才会趁机挤进他的梦里,围着他的腿,仰头对他喊“哥哥、哥哥……”
也许,妹妹只是单纯的想和哥哥玩一会,那个小女孩和他在一起的时间最长,最依赖他……可梦里的他总是逃开,一边哭一边跑一边躲,好像躲起来后,那噬骨的愧疚和疼痛就找不到他了。
梦醒之后,世界重归寂静,他还得独自应对生活的琐碎与冰冷。
天地之大,芸芸众生,他的家,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在林云还小的时候,每当那种空茫的不安感漫上心头,他就把自己放逐到人潮汹涌的大街上,在墙角和巷尾寻找一些吸引人的光亮。
后来这些年,他一直刻意放任自己对大自然的关注他那时候已经不知道活着要干嘛,但他察觉到,人生其实是一道开卷试题。
林云不知道自己的答案是什么,但能参考的答案有很多。
他需要在“活着”之外给自己找早点事做,这样才能活得更像样一点,就像在试卷上写上一个“解:”。
他开始聆听草茎在脚下折断时那一声细微的脆响,观察鸟雀振翅时,羽翼在空中划过的弧度。一个人坐在墙角,看夕阳将云层染成暖金,躲在树下,沉浸在雨水敲打叶片的节奏中。
他默默地看,静静地听,用心体悟她们来不及细看的世界。
他将这些光影与声响仔细收藏,为总要到来的那个重要的重逢,默默准备着将要讲述的素材。等到那时,他就能把这些她们未曾见过的风景,一一说给她们听。
这成了他活下去的微小而坚定的理由。
刚意识到自己穿越的时候,林云根本来不及考虑什么,他只知道,他没有死如果他掉下悬崖直接摔死了,那是将是最好的结果。
但他没有死。
所以,就算索朗大陆是个完全陌生的异世界,他也要拼命的活着。
他没有给自己细细琢磨的机会,他怕细想后,就真的找到了放弃的借口。
高山部落,或是其它任何一个部落,对于他来说都只是一个提供庇护的场所而已,林云并不觉得高山部落有什么特殊的。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安身立命的机会,在此基础上,证明自己的劳动价值,给自己增加筹码,让自己在原始世界过得稍微舒心些。
林云为自己设定的角色很简单,一个技术指导而已。他不需要为部落承担任何责任,也不用为族人的想法而忧虑,更不需要他来考虑怎么把计划成功推行下去。他要做的,就是提供知识和前进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