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实在说不出什么,只把林云紧紧抱住,温热的手心摩挲着他的后颈处,想给他一些支撑。但林云似乎根本不需要,他的枝条硬挺,没有能主动贴合掌心的弧度。
“还有就是上次跟你说过的,你那时听不懂。我那个二爷爷家,还有他想要的祖宅,都被我一把火烧了。哈哈。祖宅用的大多是木料,冬天干燥,烧得可快了,除了几面青砖墙,烧得什么都不剩。我那时候孤身一人,根本抢不过他,干脆给他留个空壳。”
“你很勇敢。”风干巴巴说。
林云看他一眼,笑道:“小狗。”
风再次抱紧他,没再说无关痛痒的话。
“小时候的事太久远了,很多事我都记不清了……”林云沉吟了会,说,“大概就这些了吧,也谈不上多难,多辛苦……这几年让我比较痛苦的,应该是我姑姑。”
“你的姑姑对你不好吗?”
“不,她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林云顿了顿,感觉这个开头依然带着掩饰,于是更明确地补充道,“问题可能不在我姑姑身上,是我自己的原因。”
风看着他,湛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的,好像无论跟他说什么,他都会用这样清澈的眼睛看着他。
在这片无言的注视下,林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仿佛可以放下一切防备,允许自己变得脆弱。
林云叹口气,手指缠上风细软的丝,说:“姑姑收养我,大半原因是因为亲情,这点毋庸置疑。是我自己心里过不去那道坎,想法有偏差。我总觉得,我是那个家的累赘,是负担。所以过去那些年,我就像一个还债的人,拼命付出,以为只要弥补的足够多,就能抵消我的存在带来的麻烦。”
他的声音更轻了,勉力维持着一丝笑意,说:“其实我这样想根本就是错的,正是因为我这样的心态,从不敢理直气壮的把自己和她们当作真正的一家人,所以我才活得很拧巴。”
“所以,当我后来现姑姑收养我的目的并不单纯是因为我之后,我就觉得……好像之前的一切都没意义了。”
“我不是怪她,我只是……突然迷失了。那些我认为是‘赎罪’的付出,和咬牙坚持的努力,都是为了偿还这一份恩情,结果恩情不再是纯粹恩情,我的那些付出……和委屈求全,也失去了价值。”
“这让我很崩溃。”
风抓住林云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上,问:“她跟你道歉了吗?”
林云失笑:“不是这样的。这只是我的想法,不需要让她知道。”
“可她确实有错,”风直言,“无论她出于什么目的瞒着你,这十年的时间,总有机会跟你坦白的,她一直没说,就是故意的。”
林云捏一下风的兽耳,轻轻摇头,说:“她养了我是事实,没有她,我可能早就活不下去了。收养一个孩子是很麻烦的,不像你们部落,给口吃的就行,姑姑也不偏心,我和两个表妹的东西差不多,这真的很难。跟你说的这些只是我的反思,是我为自己没有价值的十年找到的理由。”
风于是没继续,而是问:“价值是什么?”
“我付出的时间、精力、劳动、自由,这是我的价值,我用这些去换取一个‘不被抛弃’的资格,换取一份内心的安宁。”
风听完沉默了会,忽然问:“所以这也是你对待部落的态度吗?”
林云愣住,继而没忍住笑弯了腰,风有时笨蛋到词不达意,有时又有一语中的的敏锐。
他笑够了,也没试图隐藏,直接说:“差不多吧,我总要为部落做出些成绩,让大家真正享受到改变带来的好处。只有这样,才能证明我的价值,换取站稳脚跟的资格,和更多的生存资源。”
这就是他一直以来笃信的逻辑,清晰,且看上去无懈可击。
风却困惑地皱起眉:“可是,听你这么说自己,我这里,”他抬手捂住心口,目光纯粹而直接,“……好难受。”
第1o1章
雪崩那天,林云刚好看到了全过程。
起初是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像是高空中坠落了什么重物,闷响震得五脏六腑都产生钝痛。风说雪崩了,两人跑出来看,正好看到兽鸣山上的积雪松动,表层出现龟裂,一整个山坡的积雪剥离山体。巨大的雪块像倾覆了整座山,翻天覆地的碾压而来,仿佛同时擂响了千万面战鼓,震得人耳膜刺痛。
地动山摇的轰鸣在天地间反复回荡,形成层层叠叠的音浪,最终化作龙吟般低沉的嗡鸣,低频震动合着心跳,让人胸闷难安。
雪崩的声响持续了半个多小时,才渐渐转为低沉的余响,就在世界重归寂静时,山体猛地一震,骤然喷出一圈浓白的雾气。浓重的雾气汹涌翻腾,像一锅被骤然揭盖的滚水,积蓄已久的水汽沛然勃,瞬间笼罩了半座山。
从兽鸣山滑落的积雪如一道巨大的瀑布,滑到半山腰的议事厅上方,巧妙的戛然而止,部落内没有被侵扰半分。
林云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四周纷纷跪拜神山的族人,他们以额触地,姿态虔诚、表情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