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仍在隐隐震颤,岩壁上那道深不见底的豁口顺着剑势一路蜿蜒延展,锁山百年的阴冷怨念竟如向阳融雪般散得干干净净。那翻涌了百年的黑水潭,此刻竟乖顺得如待哺羊羔,只顺着豁口的方向泛着细碎涟漪,再无半分往日的凶戾。
芦生举着半截崩了尖的石矛,蹦得比山巅的野桃还高,嗓子都喊劈了“成了!成了!这山真的开了!桑公子,咱们这就一鼓作气,把这破石山劈个通透如何?”
喊罢他猛地想起什么,霍然回头,正撞见半空里盘旋的百丈鎏金神龙。那神龙缓缓收了遮天蔽日的龙身,敛了翻江搅海的神威,摇身一变,竟化作一袭玄金广袖的神人,稳稳落于山巅青石之上。
你看他怎么打扮?有诗为证
玄玉冠藏隐角芒,锦袍织就水云章。
目澄寒潭含星斗,眉卧苍龙带雪霜。
曾助轩辕平涿鹿,亦随神禹定九疆。
先天执掌三界水,万古应龙号正王。
那神人身长八尺有余,面如凝脂润玉,目若寒潭朗星,三缕清髯垂于胸前,两耳垂肩,神庭饱满。头顶一顶玄玉盘龙冠,冠下微露两点淡金龙角,不细辨只当是冠上嵌的玉饰,藏锋敛锷,自有龙神威仪;身上穿一领玄色织金广袖神袍,袍上绣着四海五湖、九河八派的纹样,风动处便如江河奔流,隐隐有涛声暗起。腰间束一条冰蚕丝织就的素色绶带,悬着一枚先天水精所化的玉佩,动处便有潺潺流水之声,清越悦耳;足下踏一双云纹素面靴,行时足下自有淡淡的水云托着,不沾半点凡尘土石。
芦生挠着后脑勺,凑到阿蛮和老白猿身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两人,压着嗓子说话,偏偏音量大得半座山都能听见“哎哎,你们说说,这应龙大神怎么回事?眼瞅着事儿就剩最后一哆嗦了,他咋还不走啊?”
那神人眉目温润,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水行灵光,连呼啸的山风见了他都自敛了声息,闻言朗声笑道“你这小辈,倒是管得宽。凡人劈山治水,乃是人间少有的盛事,本尊活了万古,见惯了三界兴亡、神魔更迭,日子早过得枯寂无味,这般有意思的场面,岂能错过?再者,本尊执掌三界水脉,这南山开豁、黑水改道,关乎一方山河地脉走向,本就是我的分内之责,岂能玩忽职守、说走就走?万一出了岔子祸及百姓,本尊失了职责事小,坏了万古名声事大。”
芦生闻言眼睛瞪得更圆,拉着阿蛮和老白猿往后退了两步,三个人齐齐蹲在地上,脑袋凑成一团,活像集市上偷摸议论东家短西家长的闲汉,嘀嘀咕咕咬起了耳朵。“不对劲,绝对不对劲!”芦生一脸神秘,声音压得极低,“上古大神,啥开天辟地、神魔大战的场面没见过?还能稀罕咱们这点劈山的热闹?我娘常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该不会是有啥阴谋吧?”
阿蛮翻了个老大的白眼,抬脚轻轻踹了下他的膝盖“你脑子里天天装的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应龙大神是执掌天下水脉的正神,上古时便助大禹王平定水患,能有什么阴谋?难不成还馋你兜里那半块啃剩的麦饼不成?”
“那可不好说!”芦生梗着脖子不服气,“万一他是看上桑公子那面具了?或者看上这黑水潭里黑蛟藏的宝贝了?黑蛟在这潭里窝了上千年,指不定攒了多少好东西!白前辈,您见多识广,您说说,是不是这个理?”
老白猿捋着雪白的长须,眉头微微蹙着,半晌才慢悠悠开口“倒也不算全然多虑,上古神只行事,向来难测天机。只是依老朽看,应龙大神周身神光清正,并无半分恶意。”他话锋一转,也压了声音凑过来,“保不齐,人家真是来看热闹的。”
三个人蹲在地上嘀嘀咕咕,半点没注意到应龙似笑非笑地扫过来的目光,连桑小勇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阿蛮先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向桑小勇“先别管大神的心思了,桑公子,眼下劈山要紧。”
老白猿也颔附和“不错,唯有劈开这南山,解了黑水潭水患,三族才有和解的契机。”
芦生也“噌”地蹦起来,凑到桑小勇跟前,把石矛杵得咚咚响“对对对!桑公子,该动手了吧?”
桑小勇指尖抚过掌心的青铜面具,指腹蹭过悟善残留的那缕温热灵力,又低头看了看手中垂落的玄铁唐刀。刀身的鎏金光泽还未散去,却被他缓缓收了刀势。他抬眼望向南山豁口以南,目光顺着地势一路延伸,越过连绵的坡地,落在远方那片焦枯的草场与零星的村落上,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且慢。此刻,还不是劈开南山的时机。”
“啊?”芦生差点把手里的石矛扔出去,瞪圆了眼睛冲到他面前,“为啥啊?桑公子!这怨念都散了,山都松了,您一剑下去就全开了,咋还不能劈了?咱们不劈山,那之前悟善前辈的牺牲,石烈大哥的遗愿,不都白费了?”
桑小勇转过身,指尖指向南山以南的起伏地势,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带着墨者独有的沉稳与周全“你看这南山以南,地势北高南低,一路缓坡向下,全无天然河道约束。我若此刻以法天象地劈开南山,黑水潭积攒了百年的积水一朝奔涌而下,只会四处漫溢横流,非但解不了有羊氏的旱情,反倒会冲毁沿途的村落、草场,伤及无辜的百姓与生灵。到时候,除妖平乱不成,反倒酿成了新的水患。”
“要让河水向南平稳流通,灌溉草场、滋养良田,必先挖好引水渠、筑好拦水坝,疏通好沿途的河道,让水顺着我们规划的方向走。这桩事,不是我一人一剑能完成的,需要三族族人同心协力,一起兴修水利。这是第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西边被淹没的有鱼氏山谷、南边焦枯的有羊氏草场,还有东边有熊氏世代居住的平地,语气愈沉定“其二,我们此次入山,除了斩杀黑蛟、平定妖祸,最大的目标,便是兑现石烈大哥的遗愿,促成三族和解,消弭百年的刀兵争斗。若是我今日一剑劈了山,水患虽解,三族之间百年的猜忌与仇怨仍在,今日不争水源,来日也会为了耕地、草场再起冲突。”
“倒不如借着这次兴修水利的机会,将三族族人尽数召集至此,让他们一起动手挖渠筑坝,一起看着这潭水顺着我们挖的河道,解了有鱼氏的涝,润了有羊氏的旱,护了有熊氏的安。唯有让他们亲眼见到,同心协力能换来什么,才能真正解开三族的死结,定下和平共处、互不侵犯、荣辱与共、共生共荣的盟约,让这一方百姓,真正过上太平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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