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前一步,对着应龙深深拱手,玄铁唐刀垂于身侧,原本凌厉迫人的剑气尽数敛入骨髓,只余下墨家侠客独有的清明与沉稳。迎着众人的目光,他一字一句缓缓开口,声线平稳,却字字穿透罡风,落进每个人耳中“应龙大神,诸位兄弟,方才大家所言,皆有其理,只是只触到了枝叶,未及根本。黑蛟千年诘问,从来不是问人有何万灵无有的本事,而是问凭什么同是天地生灵,那些万灵也有的微末长处,唯独人能将其聚成主宰山河的磅礴之力。”
他抬眼望向巍然不动的南山,声音顺着山风传遍整个巅顶,也一点点穿透了那锁缚山灵的千年怨念“其一,人是这世间唯一能不靠血缘、不靠武力,只凭一个共同的‘故事’,便能让成千上万、乃至百万千万素不相识的生灵,同心同德、生死与共的存在。”
“方才芦生兄弟说的造器用火,阿蛮姑娘说的护念共情,老白猿前辈说的道义秩序,说得都没有错——可这些,终究只是人类撼动山河的表象。真正能让这些零散的力量拧成一股、爆出改天换地之威的,是我们人类,独独解锁了一桩天地万灵都不曾掌握的本事我们能相信那些看不见、摸不着,本就虚无缥缈的东西。”
“这世间所有生灵的协作,都困在一道与生俱来的天堑里。黑猩猩族群过了百余只,便会分裂内斗;狼群队伍了数十只,便再难号令如一。这是万灵逃不开的边界——它们的协作,只能建立在互相认识、彼此熟悉的血缘与交情之上,一旦出了能面对面认人的圈子,便只剩猜忌与厮杀,再无同心可言。”
“可我们人类,偏就破了这天堑。我们能让成千上万个素不相识的人,放下刀兵、同生共死,只为了同一个‘劈山治水、护佑生民’的约定;能让千里之外的大唐军民,远赴西域、浴血戍边,只为了守护那个叫‘家国’的地方;能让墨家弟子跨越数代、身死不悔,只为了守住那句‘兼爱非攻’的誓言。这些人素未谋面,无亲无故,却能为了同一个目标豁出性命,凭的是什么?凭的就是我们都信了同一个说法,认了同一个虚无却无比坚定的信念。”
“我们能把平平无奇的贝壳、金银,约定成能通天下货的钱币,万灵不懂,它们只认能填腹的血肉;我们能把土石垒起的宫室,尊为号令四方的权柄中心,万灵不懂,它们只认能遮雨的巢穴;我们能定下礼乐规矩、分出荣辱尊卑,让千万人循着同一套法度行事,万灵不懂,它们只认弱肉强食的天道;我们甚至能编出漫天神佛的神话、千秋万代的理想,让一代又一代人前赴后继、至死方休——这些,更是万灵永远无法理解的虚无。”
“正是这些看似虚无缥缈的东西,让我们突破了血肉亲缘的枷锁,跳出了万灵协作的天然边界,实现了这世间独有的、成千上万人的同心同行。万灵的强,永远强在一身筋骨、一爪一牙;而人类的强,是能把千万个平凡个体的微光,靠同一个信念、同一套约定、同一个念想,汇聚成能劈开山河、改写天地、护佑苍生的磅礴之力。黑蛟千年修行,只懂靠武力压服小妖,只信弱肉强食,她永远不懂,一个‘三族太平’的故事,能让素不相识的人一起豁出性命;一个‘兼爱天下’的信念,能让凡人之躯,敢与千年妖龙搏命。这不是个体的勇气,是人类独有的,能把无数个体的力量,拧成一股跨越时空的绳的本事。”
话音落处,南山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震颤,岩壁上那道早已愈合的裂痕,竟悄无声息地崩开了一丝细缝,锁山的阴冷怨念,也散了几分。
桑小勇指尖抚过青铜面具,指腹蹭过悟善残留的最后一缕温热灵力,语气愈沉定“其二,人是这世间唯一能把个体的经验,变成全族群、全世代永远传承下去的财富的生灵。”
“老虎的捕猎技巧,母传子,子死则技绝;黑蛟的神通,修了千年,也只是她一人的本事,身死则道消。可人类不一样,燧人氏钻木取火,他身陨之后,全天下的人都学会了用火;大禹治水,他离世之后,后世千万年,人们都懂得了疏通河道、治理水患;墨家祖师创下机关术、东风诀,他身死百年,我依旧能习得这禁术,凭凡躯斩妖龙。”
“我们用语言、用文字、用符号,把一个人的智慧,变成千万人的智慧;把一代人的经验,变成百代人的经验。万灵的本事,是一代一代重复本能,周而复始;而人类的本事,是一代一代叠加成长,薪火不绝。这就像滚雪球,万灵的雪球,滚到个体死亡便尽数消融;而人类的雪球,能滚千百年,越滚越大,最终化作能撼动山河的力量。”
这一段落音,南山的震颤骤然加剧,岩壁上的裂痕以肉眼可见的度向深处蔓延,黑水潭翻涌的浪涛,竟也平息了大半。
他最后抬眼,望向黑水潭与南山的交界,目光里盛满了兼济天下的笃定“其三,人是这世间唯一能主动改造天地,让环境适应自己,而非被动适应环境的生灵。”
“冰川降临,披毛犀只能拼尽全力长出厚毛,长不出来便只能灭绝;洪水袭来,鳄鱼只能仓皇往高处迁徙,迁不走便只能溺亡。可人类不一样,天冷了,我们不会等着自己长出皮毛,会做衣服、造房屋、烧火取暖;洪水来了,我们不会等着水退,会挖河道、筑堤坝、劈山疏水,让水顺着我们想要的方向流;山挡了路,我们就开山;河隔了道,我们就架桥。”
“黑蛟盘踞黑水潭千年,眼睁睁看着水患淹了耕地、毁了家园,只当是天地自然,从没想过改一改这潭水的走向;可我们人类,会为了让三族百姓活下去,哪怕山再硬、石再坚,也要劈开它,让水往该去的地方流。万灵永远是天地的子民,被自然选择;而人类,会做自己的主人,反过来选择天地的模样。”
说到这里,桑小勇收回目光,再次对着应龙深深拱手,声音掷地有声,字字千钧,震得山风都为之一静“应龙大神,黑蛟到死都以为,强大就是个体的肉身,就是毁天灭地的神通。可她不懂,人类真正的强大,从来不是一个人有多厉害,而是我们能让无数平凡的人,同心同行;能让无数逝去的人,他们的智慧、他们的信念、他们的遗愿,永远活着;能让这片残酷的天地,顺着我们想要的、护佑苍生的模样,一点点改变。”
“论单打独斗,人比不过世间绝大多数生灵;可论聚万众之心,合世代之智,改天地之境,护苍生之道,这世间,唯有人类能做到。这,就是黑蛟问了千年的答案。”
话音彻底落下的瞬间,整座南山爆出一阵天崩地裂般的剧烈震颤!岩壁上蔓延的裂痕轰然崩开,深不见底的豁口一路向下延伸,锁山的阴冷怨念如同冰雪遇阳,顷刻间消散无踪,连黑水潭翻涌了百年的浪涛,都彻底归于平静。
芦生猛地蹦了起来,挥着手里半截石矛蹦跳着大喊,嗓子都喊劈了“动了!山真的动了!桑公子!你说对了!我们能劈山了!”阿蛮捂着嘴,滚烫的泪水顺着指缝滚滚落下,望着桑小勇挺拔的背影,嘴里一遍遍念着石烈与悟善的名字,眼里满是敬佩与释然。老白猿捋着雪白长须,缓缓颔,长叹一声,眼底满是彻悟与欣慰“墨者兼爱之道,文明存续之理,尽在此言。善哉,善哉。”
半空之中,应龙盘旋的百丈龙身轻轻一摆,清越的龙吟响彻云霄,龙目之中盛满了赞许的光泽。他望着彻底褪去怨念、震颤不止的南山,龙目微阖,声如天律,缓缓道出这万古不易的终极至理,为这场跨越千年的诘问,落下最终的注脚
“黑蛟以妖心度人,只知肉身强弱、神通大小,却不知生灵之高下,不在筋骨气力,而在能否承载‘文明’二字。你们方才所言,皆已触道,今日本尊便为你们合而为一,说破这终极根由——
人类之所以为万物之灵,只因你们是唯一能‘累积过去、协作现在、规划未来’的生灵。
其一,万灵皆活在当下,饿则猎,寒则藏,死则一切归零;唯有人类,能把前人的智慧刻进血脉、写成文字、传之后世。黑猩猩用树枝掏蚁,百万年仍是掏蚁;人类见一叶知秋,便观天象、定节气、开农耕、筑城池。一人之智有限,百代之智无穷,这便是文明的复利。
其二,万灵皆以血脉为界,同族相亲,异族相杀,群过百则乱;唯有人类,能靠‘道义、承诺、家国、信仰’这些看不见的东西,把千万陌生人拧成一心。狼群只会护崽,人类却能为陌路之人舍命;虎豹只会争食,人类却能为天下苍生止战。这不是本能,是主动选择的善与秩序。
其三,万灵皆顺应天地,水来则避,旱来则亡,被自然推着走;唯有人类,敢逆天改地。水涝则疏,山阻则劈,岁饥则耕,敌来则御。你们不做天地的奴隶,要做自己的主人。这便是人定胜天的初心。
黑蛟恨人类抢占天地,却不知你们占的不是山川土地,是‘传承’与‘同心’的资格。鸟兽强在一身,人族强在万世;妖物威在一时,人道盛在千秋。
这,就是她千年也想不通的答案。”
话音一落,南山岩壁轰然开裂,一道数丈宽的豁口直通山南,锁了百年的黑水潭水,顺着豁口缓缓向南流淌。应龙垂望向桑小勇,龙目含笑,淡淡一句,穿透山风,落进了每个人的心底
“怨念已解,法理已明。桑小勇,你可以劈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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