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兰把火拨旺,回头道:“我说,就写慈母沈兰芝之墓。稳当。谁看了都知道,这是你娘。”
温娆抬头:“不好。”
李秀兰瞪她:“哪不好?”
“太软。”
“墓碑还要硬?”
温娆把断掉的铅芯丢进碗里,声音平平:“她不是只会做娘的人。”
李秀兰一顿。
灶膛里啪地爆了个火星。
沈知禾没动。她手指压在纸边,指腹被纸毛轻轻刮着。
李秀兰把火钳往灶台上一搁。
“那你说写啥?”
温娆看向沈知禾,又很快移开。
“沈兰芝同志。”
李秀兰皱眉:“听着像公社墙上贴的通报。”
“比慈母好。”
“慈母咋了?她为了知禾,命都搭进去了。”
温娆声音低了些:“就是因为命搭进去了,才不能只剩‘慈母’两个字。”
屋里静了一下。
锅里的水开始响。咕嘟。咕嘟。
沈知禾低头,看见自己领口垂出来一点银色。银锁贴着锁骨,冰凉凉的。她伸手把银锁按回去。
温娆看见了,没说话。
李秀兰也没催。
沈知禾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时,她停了一息。
她想写很多。
写沈兰芝不是污名里的女人。
写她有丈夫,有姓名,有来处。
写她被逼走,被追杀,被一支药夺了命。
可纸太小。
碑也不会太大。
死人的一生,活人总想用几个字安顿。像把河塞进水瓢里。
沈知禾忽然笑了一下。
李秀兰抬眼:“笑啥?”
“笑我以前挺会骂人。”
“这时候骂谁?”
“骂那些想替我娘定名的人。”
她低头,一笔一划写下去。
沈兰芝。
一个不肯交出孩子的女人。
最后一个点落下,屋里只剩柴火响。
李秀兰伸着脖子看,眼睛眯起来。
半晌,她咂了下嘴。
“这碑文……不像碑文。”
温娆看着那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