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保田那句话落地,知青点前院一下子静得空。
连槐树上的蝉都像被掐了嗓子,秋风卷着几片黄叶,擦着土墙滚过去,出轻轻的沙响。
“温副科长……被停职审查。”
女知青们脸色都白了。
温娆站在原地,木棍还横在手里,指节却一点点收紧。她没说话,眼神冷得像要把人钉穿。可沈知禾看见了,她喉结那儿动了一下,像咽下去什么东西。
刘保田把车把一扶,额头汗涔涔的。
“公社那边说,十六年前……民政科私自安置来历不明妇女,档案有问题。”
他说完自己都不敢抬头。
这话摆明了不是来通知,是来捅刀子的。
朱建国先骂了一声:“放屁!哪个来历不明?”
可他骂归骂,脸色也变了。
温娆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把所有人都压住了。
“你先回去。”
刘保田愣了愣,像是没想到她没当场炸。
温娆却已经转身,朝后山那条小路走去。她步子迈得很稳,背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沈知禾没犹豫,抬脚跟上。
朱建国想拦,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开口。
后山的风比村里大,秋天的野草被吹得贴着地皮伏下去。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坡下那片荒柳林,温娆才停住。
她把木棍往地上一杵,杵得很深。
“我知道我舅舅。”她说。
沈知禾看着她。
温娆侧过脸,眉眼压得很冷,像在跟谁较劲。
“温立国。公社民政科副科长。我小时候在他家住过两年。”
她说得很慢,像每个字都要从骨头缝里抠出来。
“我来红星大队,一开始不是为了插队那么简单。”
沈知禾没打断。
温娆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
“我知道我舅舅当年送过你娘。”
沈知禾眼睫轻轻一颤。
温娆没看她,盯着远处一截枯树根,继续往下说。
“我前年听他喝醉过一回。他喝得半死,嘴里一直骂,说对不起沈兰芝。”
“我问他谁是沈兰芝,他不说。”
“后来他又说了一句——”
温娆停住,像是那句话烫嘴。
“他说,‘那孩子要是还活着,得长大了。’”
风从两人中间钻过去,吹得树叶哗啦一响。
沈知禾没出声。
温娆却像终于把一口闷气吐出来,转过身,黑沉沉的眼睛直直看着她。
“我来红星大队,本来就是想看看。”
“看看沈兰芝的女儿长什么样。”
这大概是她这辈子说过最长的一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