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被雪裹挟着,又被死亡的界限渐渐抹去。远处的山先没了轮廓,再是海,再是璃月港的码头与屋檐——像被水浸泡的墨迹,像从未存在过。
大雪簌簌,一切消散在白色里。
临近终点时,仿佛定格住。
雪地上凭空多出一双痕迹,
有人走来。
脚步很轻,踩碎积雪的声响被某种更庞大的寂静吞没。玄色衣摆拂过积雪,停在一册被雪半埋的书旁,像一幅古画里裁下来的边角,像某个不该出现在此刻的、旧日的幽灵。
视线望向远方——那里曾经是璃月的方向,曾经是灯笼高挂的街巷,曾经是孩子们奔跑的码头。现在只剩白茫茫的虚无,连裂缝本身都在消融,像一张被擦干净的纸,连“存在过”的痕迹都不打算留下。
来人注视着这一切,久久不语。
遗落在地铺满雪印的书册被他拾起,比手更快的是一滴眼泪先触及封面,砸出雪花的一个个坑。
“抱歉。”
声音很轻,淡得像山涧流水,却碎在风里。
是钟离,现实里昏迷的钟离,从前世回忆里脱身的钟离。
原以为会醒来,或会跟着沉入地脉的长眠。却坠入了这里——另一个璃月,另一场毁灭,另一个……达达利亚。
不知是否是因为合眼前的意念,如最初那般无法触及,无法相见,他出现并限制在达达利亚身周三尺之内,透明,无声,触碰不到任何东西。
达达利亚在医馆休养,他坐在床边。达达利亚在归离原收殓遗物,他跟在身后。达达利亚四处打探自己消息,他站在身边,达达利亚寻魔物泄战意时,同孩童折纸灯时,秘境光幕外枯坐一夜时,提笔自传不满时,偶遇故人时,熬夜点灯时。
他一直都在。
他看着达达利亚在梦里的挣扎,从公子阁下的格子里,一笔一画写出不属于那个格子的东西。看着达达利亚在强者值得真心相待后面,笔尖悬停太久,墨水晕开一小片的犹豫与迷茫。
他看着达达利亚为自己许愿,在提前的海灯节提前放灯,很小很丑的一盏,被烟花吞没,被大雪覆盖,被世界的虚无擦去。
透明的手,连灰烬都接不住。
灯笼从檐角摘下,被雪压灭。归离原的衣冠冢被新雪填平,再也分辨不出。三碗不过港的说书人唱完最后一段,声音沙哑下去,再没响起。孩子们折的纸灯散落街头,被风吹进裂缝,像一群扑火的蛾。
他的璃月。
他守了六千年的璃月。
和达达利亚一样,从边缘开始透明,像被擦去的炭笔素描,像从未存在过。
钟离站在消散的中心,看着两者同时生——达达利亚的身体,璃月的街巷,至冬青年的最后一粒光点,璃月港的最后一盏灯笼,一同归于白茫茫的无。
这般比前世更迅更惨烈的结局,钟离清晰意识到,这才是那个没有系统出现,没有神里绫人干预拯救的,因外域利用而战败导致直接崩溃的初世界。
外域未知的力量,六千年的神明,第一次如此直白感受、痛恨自己的无力。
比无力更痛的,是他终于读懂了。
读懂达达利亚每一次公子阁下背后的停顿,每一次抢着付账时的手指温度,每一次站在旅行者身侧时的站位计算,每一次不必如此之后低下去的那半度声音——
不止是胜负心。
更是“想要被看见”。
被钟离看见。
不是作为“公子阁下”,不是作为至冬的执行官,不是作为棋局里一颗会自己走的棋子——是作为达达利亚,作为同桌论茶同行作战的人,作为那个会在雪地里等一夜的人,作为那个折一盏丑灯的人,作为那个把写了太多次、偏了主题却舍不得撕掉的人——
被看见。
被注视,
达达利亚自己不知道。钟离现在知道了。
在一切消散之后,在来不及之后,在连一盏纸灯都接不住之后——
知道了。
册子被抱紧怀里,纸页被体温焐得软,像某种正在融化的、迟来的拥抱。
“……抱歉。”
又说了一遍。不知道说给谁——给达达利亚,给璃月,给那个连一盏纸灯都没护住的、名为钟离的失败。
雪落在肩上,不再穿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