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时,璃月正在下雨。
不是普通的雨,是那种带着魔神残渣腥甜的、灰黄色的雨,落在皮肤上会留灼痕。医师说,岩王帝君的屏障在过滤外域侵蚀,璃月已是七国中最好的。
达达利亚躺在医馆的床上,数着窗外的雨声,数了整整两个星期。
从不能动,到能坐起,到扶着墙走。隔壁床位换了几茬,半夜有人被抬出去,再没回来。他听着,继续数。数到后面,分不清是在数雨,还是在数自己还剩多少日子。
至冬?联系断了。女皇陛下没有音讯,至于其他国家……
听说蒙德城邦往天上迁了。换药的姑娘手很稳,声音在抖,稻妻还在撑,将军大人很久没露面。
璃月呢?
七星只剩天权大人和玉衡大人管事。姑娘低头缠绷带,战场上被带回来的,吊着最后一口气,帝君保佑,扛过的都醒了。”
帝君保佑。璃月人总爱这么说,像呼吸,像本能。他不信神,但他确实醒了。在那场战役里,比他强的、比他运气好的,都没醒。这让他有些烦躁,又有些说不清的……别的什么。
至于其他人,姑娘顿了顿,往生堂的胡堂主会带人引领他们落叶归根,入土为安——听说往生堂的客卿先生也失踪了,可能倒在哪个角落,始终没找到遗体。
达达利亚闭上眼,
那家伙可没那么死,假死失踪避风头……一贯的作风,有什么好担心的。
雨声又涌进来。
他却忽然想起赤潮之役最后一刻,自己躺在血泊里,邪眼碎裂成几块,嵌在胸口的皮肉里。金色的光从很远的地方涌过来,温柔地、不可抗拒地,把他从昏迷的深渊往上托。
模糊中有人握着他的手,
很凉。
他那时以为是错觉。现在想起来,那凉意和某人一样,不近人情,让人抓不住。
三天后,达达利亚吊着石膏手强制出院。
往生堂人手不够,胡桃看见他时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你刚好,不必——
让我做点什么。
做什么都行。搬尸体,挖坟墓,写名录,安抚幸存者。做什么都比躺在医馆里数雨声强,比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听着窗外魔物偶尔的嘶吼、空想闲人的强。
归离原的雨停了片刻,空气里弥漫着焚烧后的焦苦和某种更腥甜的东西。他在魔物尸堆里找到香菱的锅铲,在更深的灰烬下找到重云断成两截的剑,在泥巴混着落叶里找到了旅行者碎裂的神之眼——那颗曾经亮得像偷来的星星的宝石,现在灰扑扑的,裂开了花。
他把这些收进木盒,送到归离原的衣冠冢前。
一个是被红色地脉花困死的。一个是同归于尽的。魈战死旅行者怀里,两人的尸骨在倒下那一刻就消失了。派蒙也消失了。都是尸骨无存。
行秋眼眶红得厉害,路过时拍他肩节哀,保重。
达达利亚蹲下,捅了捅火堆。新鲜的糕点酒水是行秋带来的,脚边还有未烧尽的纸钱。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至冬,他会为战死的同僚念悼词。会说你的牺牲有意义,会说我们会继承你的意志。
可现在呢?
他们输了。世界要毁灭了。继承意志有什么用?牺牲的意义在哪里?
他蹲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一路走好。
风从山坡上刮过去,带着苦味,像某种无声的回应。
——————
剩下的时间变得很慢。
收尸,挖坑,清理魔物,连找个强敌打架都失了味,总觉得缺了什么。
北国银行的情报网还在运转。重金悬赏下,终于有了仙人的消息——理水叠山真君,三眼五显仙人里仅存的一位。
达达利亚跋山涉水找过去。
得到的答案是:救了他,护住了璃月,救了所有能救的人的钟离,早已力竭长眠,闭关在秘境深处,在屏障的核心,在所有人都进不去的地方。
消息只几个人知道,对外则称伤重,归隐山林静养。胡堂主接受得很快,像是早有心理准备。只红着眼笑嘻嘻地说客卿累了这么久,是该好好休息,就当往生堂给他放长假了。
达达利亚被拦住在外面。
仙人设了禁制,说长眠不容打扰,说屏障需要稳定,说——
我只是看看。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他站在禁制外,看着那道金色的光幕。光幕后面是山,是石,是某个他触碰不到的人。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暮色四合,久到守卫的机关兽换了一茬又一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