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歌壶里是旅行者设定的时节,春夜潮润。
卧房的灯烛燃尽。钟离推门进去,没有立刻点灯——黑暗里,床上那道轮廓浅得像一道随时会消散的墨痕。他站了片刻,才借着窗外微光走到床边。
呼吸声,很浅,浅得他不得不凝神去听,去确认,去抓住。
他在床沿坐下,下意识去探那人的脉搏。指节相抵,触到达达利亚手背上的旧疤——新伤叠着旧痕,是执行官的勋章,是青年一路横冲直撞的证据。
也是他曾忽略过的手。
现世里这双手会做什么,他太清楚了。扣住他腕骨,玩他袖扣,在深夜无意识地与他十指交缠。可这里的达达利亚不会。这里的达达利亚连养伤都是安静的,不缠人,不闹他,不凑过来说先生我饿了。
安静得像个惩罚。
钟离重新点亮床头灯。暖黄的光落在达达利亚脸上,过分苍白的肤色,额上包扎的血迹。可嘴角还有点翘着,像做了什么值得高兴的梦。
……什么梦?还会有一个钟离吗?
我今日去了璃月港。
话出口才现,自己在等。等那声带着促狭笑意的,等那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拽他袖口,等一句去了这么久的抱怨。
没有。只有药香,和呼吸浅得像要融进夜色里。
他继续说,必须继续说,停下来就会想。
“天有异象,三国开了共同作战会议。内容会同步至至冬。”
“我去看了朋友伙伴。胡堂主换了新灯笼,香菱送了药汤,说等你过去做新菜。重云托我带玉坠,你的同僚要带你回家,还有摊茶的老伯……”
他们都在惦记你。
这句话卡在喉咙里,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在说服自己。
钟离取出那封从他部下收到的信,放置在达达利亚胸口,
“信我收到了。你的字……大有进步。”
指腹摩挲墨迹。干涸的,沉着的,像写信人蘸着全部耐心描出来的。他认得这种耐心。现世里达达利亚练字,会举着纸凑过来,眼睛亮着等他夸。而这里的达达利亚,把同样的耐心给了另一个自己。
一个不会回应的钟离。
一个冷漠地、游刃有余地、在每一次逼近时轻轻退开的钟离。
明知道真正的收信人不是他,而他却偏偏知道这封信里每一个笔画的分量。
“他们都在安慰我,说你不会有事。”
“可我看着他们的眼睛,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们在想,往生堂又要多一桩生意。他们在想,至冬的执行官怕是回不去了。他们在想,钟离先生这般镇定,想必是早有准备。他们在想,在安慰,在惋惜,委婉的,一遍遍的,不断叠加的事实——
他们觉得你活不成了。
钟离无法承认的事实,
“可我的达达利亚……不会醒不来的。”
嗓音在颤,却已经收不住尾音里那点荒腔走板的哽咽。
不会醒不来的。
不会就这样躺着。
这具身体里曾奔涌的属于战士的滚烫血液,这双手扣住自己手腕时的力道,这人将邪眼按进他掌心时的温度,每一次“先生”背后藏着的、小心翼翼的试探……已经分不清谁的记忆,只有胸腔里绞紧的钝痛真切得要把这具借来的身体撑裂。
钟离一直告诫自己是来自一个达达利亚尚且鲜活的世界。一个之后还会跟着促狭笑意的世界。
他不该为这个达达利亚痛成这样。
他们甚至未曾真正靠近。
未曾靠近,却在这里,握着这只冰凉的手,数着这道微弱的呼吸,疼得像在剜自己的骨。掌心里残存的力道、腕骨上熟悉的弧度,全都在叫嚣着某种跨越时空的、蛮横的认领——
这就是他的达达利亚。
念头落下的瞬间,是黄金屋的烟尘里,那双蓝眼睛燃着不甘的怒火。绝云间的悬崖上,枪尖抵着枪尖,呼吸交缠,谁也不肯先退一步。琉璃亭的饭局,筷子折断的脆响,转身时却死死钉在背上的视线。
两年零四个月。
从帝君那日起,到虎岩崖崩塌那夜止。是这里的他们就这样纠缠着、撕扯着,像两头困在迷宫里的兽,明明嗅得到彼此气息,却总在转角撞得头破血流。
他全都知道了。
同样的过往,不同的展,
现世里那个会笑着凑过来的达达利亚,在前世里还不知道,那烧着火的不甘,只能烧向自己,烧成淬了冰的敌意,烧成公子阁下的生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