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酲被吓了一跳,他拉开床帐,露出个脑袋,看着外面的小宦官,“你叫甚么?”
“回皇上话,奴婢来庆。”
连酲顿了顿,问:“先前那位的皇子名儿里就有个庆,你怎还叫来庆?”
“奴婢先前不叫来庆,要来喜,来庆是奴婢干爹取的,因皇子庆造反举事,干爹说往后可莫再来个皇子庆了。”
“皇子庆造反?”连酲不可置信。
“约莫半月前的事儿了,”来庆说,“此事乃是干爹察觉,报了小连大人和崔公公知晓,方才免了这场大祸。”
“之后又生了甚?”
“不过一群乌合之众,阁老当场便射杀了皇子庆,将此事了结了,倒也无人说甚么。”殿内这时候掌灯零星,来庆说完方才敢偷偷瞥这位新帝,说是新帝,实则也即位半年了,只不过人才刚刚醒,刚刚知事儿。
新帝躺着就好似一幅画儿,起来了,更是如雀出笼,便是,眉聚青山,目含秋水,清亮亮,坦荡荡,天然自带三分笑,使人感到欢喜可亲。
来庆的话,令连酲想起来书里曾生过的事,许也不是书,许就是曾经真的生过的,连岫声曾射杀过一回李琬,这回换成了皇子庆。
连岫声实则从未变过,连酲心想,若一切都曾是他们两人的遭遇,那皇子庆算是连岫声的学生,且皇子庆待他曾也是毕恭毕敬,真心相许,可连岫声仍是没有丝毫的心慈手软,连酲倒不是责怪他,只是感到胆寒而已。
将此事消化了消化,连酲又问来庆,“你干爹是谁?”
“御马监的监丞,魏小玉。”来庆答。
“……”魏小玉跟着这群宦官学坏了,小小年纪,竟也开始认干儿子了。
“我有点口渴,想吃口茶。”连酲说,想支开来庆。
来庆转头,“来人,拿茶来。”
“……”连酲只好下床来,他不要来庆与他穿鞋,自己个弯腰将鞋穿了,走到了一边罗汉床上盘腿坐着,忍不住问:“阁老去哪里了?”
来庆立身一旁伏侍,规规矩矩地答话,“皇上您没醒之前,小连大人都住乾清门外的值房里,您今个醒过来,小连大人已回连府去了。”
后边便是来庆絮絮叨叨地从连岫声扯到魏小玉身上,说着他干爹如何的尽忠竭力,席不暇暖,连酲无力了,抬手示意他打住,“我与你干爹之间自有情分,无须你帮他说好话儿,我自不会亏待他。”
来庆便不说了,接了宫人送来的茶,与皇帝倒了吃。
连酲是真渴了,一口气喝了大半碗,忽然又开口问来庆,“那依你看,在我昏迷的日子里,哪个最奔波辛苦呢?”
来庆这回不好说是魏小玉了,那长没长眼睛的人心中都有数得很,他要对着皇帝说瞎话,莫说皇帝,他干爹头一个饶不了他,于是来庆老实说:“自是小连大人无疑了。”
连酲捧着茶碗,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来庆笑问:“皇上如何知晓呢?”
“我和他……”连酲垂着眼,神色晦暗不明,过后反应过来,看一眼来庆,说:“我两个是兄弟,心有灵犀。”
来庆附和道:“皇上和小连大人虽无亲兄弟血缘,却是胜过亲兄弟的生死之交,自是能互相体谅的。”
“我躺了半年,他操劳奔波半年,我要如何体谅他?”连酲呐呐道。
来庆便不懂了,莫说操劳,便是臣为君死,在他看来都亦是理所应当,新帝能关慰两句,与臣子已是莫大荣耀。
“那你和我说说,阁老这半年,都做了些甚么事?”连酲问来庆。
来庆年纪也还不大,十五六岁的伶俐小模样,见新帝如此可亲,相处没些时候就不再畏畏缩缩了,他掰着手指头,从最开头讲起,宛如个说书的,他先说了小连大人是如何铁血手段肃清朝堂,因多数官员和先前的叶阁老牵扯甚深,于是小连大人便先拿了叶岕开刀,使多个御史弹劾叶阁老,小连大人实在无法,才请锦衣卫衙门的同知大人带人去查,这一查可不得了,竟直接把叶家查倒下了。
叶家一倒,朝堂里和叶家有关联的官员纷纷也都各个出了纰漏,杀的杀,贬的贬,好不惨乎。
只是如此一来,小连大人再有理由,也不免背上了一个背师忘本的恶名。
后又是各地以清君侧名义的举事频,闹得轻的是张从戎韩国公李琬等人去镇压,闹得凶的便是小连大人亲自带人前去。
然小连大人权大势大,没几个能受得了一个还未及冠的少年人压在头上,加上小连大人为人只口头上温和从容,行事却是嚣张狠毒,弹劾已是最不打紧的了,光是刺杀,都已成了小连大人的家常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