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宫之前,连酲回了趟连家,众人先是按捺不住激动好生寒暄了一会子,后才反应过来身份有别,见家里人要跪下参拜,连酲忙阻止了众人。
二娘吴花姐最最是小心谄媚,她绞着手帕儿,坐在椅子上,倾着身子,重新穿戴上一身招摇金银,“三哥儿明日就是名正言顺的皇上了,那大姐自鲁府到了神京后,是不是就成了太后,那当今太后,便是太皇太后啦?”
“那是一定的呀。”五娘答她。
“哎呀,哎呀,哎呀呀,”吴花姐乐不可支,“虽说三哥儿与连家没血缘,可自小是咱们一群人看着长大的,总算半个连家子,说来也是缘法相投!”
连英在她后头拉她,“二娘,今时不同往日,莫要再唤三哥儿了。”
连酲说无妨。
连葑仍是操心,不知怎的,眼下乌青挂得最是显眼,他语重心长道:“你今个怎的跑出来了,登基大典还未举行,要是生出事端来,你当如何是好?”
又说话,“再者,你如今身份不同,要来家也该提前告家里一声,我们也好换衣裳摆香案迎你,如今这模样,成何体统呀!”
“日前我们全家逃难,怕是使你几个姐妹在婆家难做了,你这回来,就该也告她们几个一声,好使她们少担忧你一些。”
三娘这时候不咸不淡道:“妙真和四丫头便罢了,连玉不是个好的,眼下怕早是借着三哥儿在婆家张致起来了。”
连葑为难道:“三娘,孩儿知您孤高,只是世上女子并非都能同您一般,为个人志,不顾夫家儿女。”说完,又自觉自己个说错话,起身作揖,“三娘,孩儿无心之语,您莫放在心上才是。”
于氏无所谓地摆摆手,全然没放在心上,吴花姐便说她心肠硬,五姐儿不是个好的,便都是因你这个娘而起。
于氏多年不曾踏足院外,这回若不是眼看着连溥遭了难,她亦不会出山,早年间她就和吴花姐不对付,水火不容,此时也不曾变,两人你一句我一嘴地吵了半晌,还是连酲见状,嚷要再吃口家里的茶,两人才停下来。
洪氏这时候出声同连酲说:“你那兄弟,滔哥儿,六娘知他断了手指,哭晕两回,今个还下不来床,你到时候无论如何也要与他找条出路才是。”
连酲点头应是,“自是我这个做三哥的应当。”
洪氏便一鼓作气又道:“日前家中鼎盛时,曾与你七妹妹说过一回亲事,家里出事后,男方那头就将婚事退了,使你七妹妹招了笑话,待日后你得闲,可再问问,再与她相一门好亲事。”
连意浑然不在意,“他不要我我还不要他呢,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要是天底下夫妻都如此,我宁愿去做个尼姑。不过,天下夫妻若是能如三哥六哥一般,执手共患难,那成亲于我,自是喜事!”
五娘听她大不敬的胡言乱语,吓得钗乱晃,她示意连意住嘴,又对连酲歉笑。
连酲这回反应大了,手中茶碗差点滑掉了。
许久没能坐下来好好闲谈,一屋子人直说了有一两个时辰,中间还为连溥掉过回眼泪,后看时辰实在太晚,连岫声便要送连酲走了,吴花姐如今看连酲也是心里喜欢,问可否就在家中歇宿,怎的做了皇帝,还这也不许那也不让呢,小声说还不如从前自在。
合家人一起送连酲出去,连酲站在门上,对几个娘各个作揖,三娘从中出来,搀他起身,“三哥儿,你与家里虽无血缘,却有情分,三娘有个心愿,不知你愿不愿许。”
连酲眨眨眼,“三娘先说,我看能不能许得。”
于氏道:“三娘望你能为连家洗去头上反覆小人的污名,连家声名该得到昭雪。”
连酲一怔,“三娘无需多言,此乃孩儿本分。”
又说了几句话后,于氏才将连酲放开,连岫声话使合家早些回去宿歇,扶着连酲转身,正是要迈步,身后连葑哎哟一声,不及众人作反应,连英也痛呼出声,只听得连葑喊了声三弟六弟当心,连酲就已听见自己背后传来一声布帛撕裂之声,温热的身体挤入一道坚硬冰凉,汨汨血液正沿着那抹冰凉朝外涌。
连酲回头甚么也没见着,只见着周雅娘那张虽丑陋却神色清晰的脸,“四娘……”他呐呐喊了对方一声,后背这才传来剧痛,他朝连岫声看去,只来得及看见对方惊慌失措的眼神,六弟从未露出如此慌乱的眼神。
“吓杀人也!来人来人!护驾!!!”吴花姐甩着帕子,四处跑跳张罗,其余众人更是惊得说不出来话,只顾哭喊,只三娘最先使人关上大门,叫来元顺把周雅娘按在了门槛上动弹不得,又传医官,并使人去让张总兵得知。
连岫声将连酲打横抱起,他手臂正正好从对方后背穿过,热乎乎血液浸进他衣裳里,便是似浸到了肉里,似砒石草乌令他肌肉麻痹、整身剧痛。
连酲身子软在连岫声怀里,视线模糊,只看见一盏盏灯笼从天上飞过去,看见连岫声面皮紧绷如石塑,对方脸上滴滴水渍落下来,连酲偏头要躲,却没有力气,他手指抓着连岫声衣襟,“连岫声,我应是要回去,我那个世界了。”
连岫声说那便带上我。
“社会主义好啊,你不知道。”连酲咽下喉间涌出来的血味,笑嘻嘻说:“只是为兄,舍不得你。”
“那便留下。”
“岫声。”
“连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