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路走了三四个时辰后,秋芳进来了,她温柔笑着,先和虎丘李三儿各个见过了,才说道:“夫人晕船得很,使我来找哥儿说两句话。”
虎丘说:“说甚么话?哥儿如今是一句人话都不会讲了!”
“当真?”秋芳笑看着连酲。
连酲怔了怔,不再伪饰,一个滑步过去,到秋芳裙下跪着,“师父火眼金睛。”
秋芳搀他起来,“你是主子,我是下人,就算我授你功夫,也不消你拜我。”
连酲起身来了,转身与了虎丘肩头一拳,“莫哭了,哭得我心都碎了,差点装不下去了。”
虎丘愣大半天,终是回过神来,便哭更凶,抱着连酲嘶吼起来,连酲忙捂住他嘴,“此行凶险异常,你便还是当我疯了,切莫使李皙的人知晓我乃是装的。”
虎丘问为何?
秋芳苦笑着说:“傻子,你当真以为这满船的亲军锦衣卫是为着护送我们来的?”
虎丘眨巴着泪眼,又问为何。
连酲推开他,低声道:“我要没疯,今上便以为连家与我蛇鼠一窝,没有连家,总也有人冲着我这张脸要来助我举事,我若疯了,他便不消再担心旁人成我羽翼,只需除了我便是。”
“除了哥儿?”虎丘一听,登时瘫坐下来,“为、为何啊,究竟为何?”
连酲没有说话,只步入窗边,自底下箱子里取出张爱莲曾与他的那把剑出来,“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耶?”
虎丘不识货,也觉哥儿手中这把剑漂亮威武得厉害,他过去问:“哥儿,那我们当如何才能活命,这满船都是他们的人……”
“自古以来,民众举事,哪个不是因没了活路?”连酲摩挲着剑柄,“虎丘,我要反。”
换做从前,连酲会说,他要为李皙在内廷的穷奢极欲而反,或是要为李皙大兴土木、苛捐杂税而反,或是为一切和他不相干却又使他看不过去的人事而反,可眼下,他心胸却没那般宽广了,世间一切和他无关,他为家人和自己活命而反。
秋芳在一旁道:“此去通州府换船还需一日时间,这段路一向繁荣太平,来往船只颇多,又多闸口,人多眼杂,加上剥船把大家伙都分开了,他们若要动手,想必不会择在换船之前,而是在换了大船之后的路段儿。”
虎丘已是跟不上了,趴在地上,“他们多少人,我们多少人?”
“他们总有五十多人,我仔细瞧过,大半都是习过武功的,我们并上小厮丫鬟,亦才不到二十。”秋芳道。
虎丘:“姐姐并上小厮便罢了,把那些手无寸铁的姐姐们也并上何故?”
连酲坐在箱子上,垂着眼,过了半晌,他才道:“待到了通州,师父你去和他们那边头儿说我要吃药,通州是个换乘点,三教九流的人不会少,想必热闹,我们使些银子,找几个武夫登船来。”
“只是此事凶险,断不能诓骗人来,照实说明。便道贵人博弈,却欲取女眷老人性命邀功,再许重金,想必会有好汉应承,”连酲将额头抵在剑柄上,一旁两人都看不清他神色,只听得他声音徐徐传出,“他们做贼心虚,意欲将此事推与匪乱,早早将锦袍戎装换了,要还是皇城里衣裳,我们便是许人百两千两,都不定找得到人来。”
虎丘听得迷糊,爬过去,歪头从底下偷看自家哥儿面皮,担心是换了个人在说话,却不是的。
秋芳应了是,后又听连酲说:“要能活命,他们尸不必留,扔进河道里喂鱼。”
“要不留活口,估摸李皙不能当即得知消息,我们便趁此时先赶到鲁府,求得外祖家相助。”
秋芳这时却沉默了,须臾,她道:“哥儿莫不是太想当然,依我看,张家捆了我们一行人想必还可能些。”
连酲轻轻摇头,“鲁府一直在受倭寇和匪乱的前后夹击,户部拨银却远远不足他们军饷船舰等用,我们是黔驴技穷,他们亦好不到哪里去。”
秋芳大骇,“哥儿如何知晓的这些?”
连酲轻轻一笑,“户部尚书谢揽锦是个能干的,他年年都将朝廷花用于邸报公布,公布不了的便含糊过去,只需一算,便能算出他们究竟怎么花的钱。”
“可哥儿又如何使鲁府偏向我们呢?他们恨极了夫人,尤其是张大舅,便是恨不得将夫人生嚼了,要见了哥儿,怕是也恨不得把哥儿生嚼了。”秋芳说。
连酲叹了口气,道:“使管老东西去做说客呗,他肚子里墨水那么多,他……”
这时,管老东西由连家两个小哥儿搀扶着进来了,连酲忙举着剑手舞足蹈起来,管廉摆摆手,“差不多了啊,你活多少年我活多少年,你真以为大家都被你骗了,除了你家那几个傻东西,怕是连李皙都不信你的,他要不是为了解决你,万不可能放你离京,你还有心思在这里跳!”
连酲被说得一愣一愣的,正要挫败感十足的放下剑来,那帘子竟又被掀将了起来,这回来的是两个锦衣卫,连酲反应极快,径直挥剑刺向他们。
管廉自是也看见了这两个锦衣卫,反应亦是不慢,他当即伸手抱住连酲,老泪纵横,“老朽第一个学生啊,如何就疯癫了,敏孜,敏孜,老朽眼睛都为你哭瞎了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