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酲说自己不敢妄加揣测圣意。
“无妨,你且说便是。”
连酲沉吟片刻,温吞道:“或许,今上的幸运数字是三?”
“……”孟冲笑了一声,靠在椅背上,“你也时常研习道法?”
“话本里看的。”连酲说。
孟冲一言不地看着站在直厅中央的连酲,容貌整丽,以为玉人,甚美,可惜是个草包,懒得再说下去,他摆摆手,让人走了。
连酲退出去,合上门,悄悄松了口气。
头上是笔直的一道天际,连酲走在北衙门的甬路上,他低着头,在想为什么皇帝要突然把自己升为南镇抚司镇抚使,这不是故意膈应楼阑?还是想用他把楼阑挤下来?可看楼阑那个劲劲的死样子,他能主动告脱?
但不得不说这狗皇帝的控制欲是真强啊,就南镇抚司这么屁股大点地方,他也容不下哪怕一个不服管教的人,哪怕这人是他外甥。
连酲出了北衙门,回到南衙门,没立刻去干活,他也在那丛巨大的芭蕉树底下坐了下来,无人和他蛐蛐,他抓了一把石子,低头将它们划分阵营。
一边是皇帝,一边是士大夫集团,还有一边是太子皎。
连家毋庸置疑是皇帝的人,自己在明面上也是,所以这次才会被破格拔擢,那么楼阑就不是皇帝的人,起码在皇帝心里不是,但也很难说楼阑就是士大夫集团或是太子皎的人,或许他只是单纯的嫉恶如仇?
吴公公指定是皇帝那头的了,就算人不是,太监的利益也是和皇帝绑定在一起,维系皇帝的权力,就是在巩固他们那群太监的权力。
士大夫里指定也有皇帝派的人,所以这个集团,主要还是指叶阁老那一群老头中头,这要搞清楚就难了,连酲连文官有哪些人都不知道,这得问他弟,他弟肯定一清二楚。
太子皎——这更难了,连酲是不相信他的旧臣真被铲除干净了的,不管蔡毫是否直臣清流,太子皎是否明太子,哪怕此局必输,也未见的不会有视死如归的追随者。
只不过是看眼下时机未到,他们还隐匿于水面以下罢了。
连酲看着他用手扒拉出来的三小片空地,唯有太子皎那边空无一子,他沉思良久,拨了一颗石子过去——与连岫声相处这么久,他以为,连岫声若要复仇,必定不会拘泥于连家这一户,而他要的究竟是什么,连酲想到了,但不敢深想。
隔了一会儿,连酲又拨了一颗石子过去——他是连岫声兄长,无论如何,他都会助六弟一臂之力。
后来,连酲把连府全家都赶了过去,欠下血债,拿命来吧!
连酲面上充血,满头冒汗,撸起衣袖,又踢出好几颗,女眷是无辜的,后将大哥扔出去,毕竟大哥还有妻女要养,没了大哥,她们怎么活?二哥也有妻女,二哥也出局。
连溥毕竟一把年纪,out,曾珪都不姓连,out,然后竟就只剩下了连滔连潇兄弟俩,啧,两个小屁孩能成什么事,out!
连酲盘腿坐在地上,双手托腮,无言看着地上两颗挨在一起的石子,长长叹了一口气。
一番计算下来,悠悠天地间,最后竟然只剩下连酲自己一个与连岫声相依为命。
罢了罢了,连酲用手指把两个石子各自爱抚了一遍,心想道,三哥最疼你了,以后再莫说心悦三哥了,否则三哥就不跟你站一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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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酲升了官儿,于家中上下而言都是好事,更重要的是,南衙门从前是个清闲衙门,实权也没甚么,如今两个衙门并作一起了,往后说话也能作得上数了,而连家三郎,恰恰好就在这时候升作了镇抚使,更是好事中的好事,大大大好事!
为此,家中还作了一日的家宴,搭了戏台子唱了一整日的戏,张爱莲真是高兴的,还落了泪,几个丫鬟上去说吉祥话才逗笑她。
席上,连酲敬了父母的酒,也敬了管廉老先生的酒,他会说漂亮话,将一贯憎恶油嘴滑舌之辈的管廉都说洒下了泪,使老者恨不得把自己毕生所学都在此刻一股脑塞他脑里去。
而在这合家都高兴的日子里,一个小厮踏入正厅的院里里,一手拎一个竹篾片编的笼子,一边装一只块头雄壮的大公鸡,那小厮看着席上,放了笼子作揖,他正要开口,里边六娘正要起身,就听杯盏被砸碎一地的动静。
连酲正与大哥勾肩搭背讲道理呢,被吓得一哆嗦,回头看见自己老娘脸铁青,便想问怎么了。
谁成想,张爱莲没与机会,冷声质问这鸡哪里来的?
小厮见气氛不对,忙跪下来磕头,正待开口,又听一声亮生生的“好哇”,六娘掐着手帕绕椅子走到院子里,挥手就是一耳光打在小厮脸上,指着小厮说:“你个贼奴才,怕不知晓夫人明令禁止家里出现任何畜生,你倒好,在今个好日子里带这两个畜生到她老人家跟前来,你寻个好死,来人将他拖下去,打五十个板子!”
连酲反应极快,丢了酒杯,过去把六娘拉开,将两只大公鸡各审视一番,最后拍拍小厮的背,“我看你眼生,新入府的?这应是要送去厨房,你走错地儿了罢,出去找个人领你去厨房,下不为例。”
小厮愣了愣,错愕抬起头来,眼中肉眼可见地开始蓄起泪水来,最后重重磕了几个头,拎两只鸡笼子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