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成行紧紧抓住扶手,有些控制不住情绪,低沉道:“当年桃李春风,我们结义金梁,誓要做撑起朝堂的梁,镇守边关的柱,纵白骨盈野,也不向权贵低头,纵身死名灭,也要替天下人争公道。我们说,若得相位,当使朝堂无佞臣,若为将。当使边关无烽火。”
“除了你,我们都做到了。你让我理解你,我怎么理解你?崔元箴,你的官声你的辅之位你的青史留名就那般重要,比亲友知己的命都重。”
“你以为我不难受吗?你以为我想这样吗?!”
崔元箴抓着扶手倾身,眸光颤动咬着牙关裴琮云死讯传来,他悲痛呕血,裴公被贬,他一夜翻遍所有上书的折子妄图寻出生路,谢景行出金梁,他派了好几批人护送,可还是没等保住性命。
他是做了许多,可一个人都没护住,所以无需多言了,崔元箴重重坐回去。
宁成行垂下肩膀,看着他露出枯木的眼神,压抑着抽了口沉闷的气,心中悲痛复杂,久久未语。
他其实什么都明白,明白崔元箴心中的“大局”和为何行事,可明白不代表接受,死了那么多人,大宗岌岌可危,他原谅不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压抑着,还是问出那句话,“当年你为什么不救他们?”
崔元箴望着他,他们是兄弟,是知己,明白彼此心中的龃龉和无可奈何,所以宁成行恨他,却又无法真正恨他。
“因为我要保住的是整个朝堂。”崔元箴说:“这天下没有一人相信裴氏是真的谋逆,可先皇听吗?!一封又一封的求饶折子递上去,朝堂上的血却越流越多,忠臣越来越少,高文征掌控半数朝臣,宗室蠢蠢欲动,北鞣打下我们十三城,一路南下,国将不国,在这样的情况下,谁的冤屈谁的风骨还有那么重要吗?我若不收拢势力门生与他相争,大权旁落,后来的萧怀宁还有命回到金梁?若不将你们这群‘志不可夺’的清流直臣贬出去,如今裴元濯这新政还有什么人能用!”
宁成行冷冷看着他,“为了你的大势,便可任由忠骨含冤无动于衷?”
“是。”崔元箴干脆回。
宁成行双眸被怒意烧红,崔元箴迎着他的目光,“若此事重来,我依旧如此。”
“你们守的是心中之道,我守的是天下大局,道若断了可以再续,大宗没了,连续道的机会都没有了。”
宁成行握拳站起身:“所以这就是我们不同的地方,身可陨,志不可夺,我只求公道无论生死!更不会拿兄弟和百姓的命去换大局。”
“所以你是宁成行,我是崔元箴。”崔元箴双眸如石漆黑望他。
值房中静默了,两人再没说话心中大义与朝堂稳固从无轻重之分,或许他们都没有错,只是谁都说服不了谁。
不知过了多久,崔元箴缓缓开口:“元濯的新政,从来就不是靠你和谏之能撑下去的。”
宁成行知道,若非崔元箴将清流贬谪出金梁,十年乌烟瘴气的朝堂,如今裴闵新政哪还有直臣可用。若非他先前在朝堂震慑百官,他和祝宥也不会这样轻易全身而退。
他恨的也从不是对方将自己贬谪南州,而是他违背了四人当年许下的道义,他还当他是知己。
“我说的不是当年那些事。”
崔元箴又咳嗽起来,重新拿起折子,苍老花的目光仔细地落在字里行间,声音轻飘飘的。
“当年之事,孰对孰错我已无心分辨,功过自有后人来评,但这次,我站在你们这边。”
“你们要做清流,就得有人做浊流,你们狠不下的心我来狠,你们杀不了的人我来杀。待新政落于天下,春风化雨,我自当是那个该下地狱的人。”
“你”宁成行被结结实实噎了下,甩袖往门口走去。
冷风迎面吹来,他闭上眼停住,快要开春了,风吹在脸上已没有了前些时候那般刺骨,
他回头看向坐在值房中的崔元箴,他们已经争了十年……都是鬓皆白的老头子,不再有年少的意气风,无论心中隔阂存在与否,但他相信,崔元箴今日站在朝堂,与他心中所想是一样的。
崔元箴听见回来的脚步声,轻道:“就以我等残躯,再为大宗续上十年的命数。”
“把这两日压在手中的折子都给我,我来拟。你拟咨文,将新朝免除苛捐杂税的懿旨下去。”
裴闵在南州城休息了五日,南凉大军犯边的消息就来了,大军逐渐逼近,他并未正面交锋而是将所有兵士都纳入城中,布好了守城的准备。
“南州气候不好,稻谷不便储存,跟聂先生说,粮草转运少量多次。”裴闵道,“这一战我们务必一击取胜。”
他将南州衙署征用为临时军营,夜幕降临,身披狐裘坐在桌前看布防图,头也不抬地问:“城中百姓都撤走了吗?”
南州判官崔钰弓着腰站在一边,道:“都撤走了,只是还有少量义军,怎么说都不肯听,要帮着一起打仗。”
裴闵终于抬起眼眸望他,轻轻一笑,崔钰顿有惊心动魄之感,腰弓更低面红耳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