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弓腰拜身,尊敬中透着轻狂。
祝宥沉下脸色,农桑乃是国本这话到底是学子说的还是这些尸位素餐的人说的?
宁成行面无表情,用下颌扫着诸位百官,“还有谁,一起说吧。”
户部左侍郎缓缓出列,祝宥瞪大双眸,宁成行扫过他,明显看到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碎了。
祝宥是户部堂官,户部左侍郎是他的人,平日里一起公干、喝酒、品茶,竟也会站出来反对他,祝宥心生悲痛,难道如今自己竟到了众叛亲离的地步了吗?
左侍郎顶着祝宥失望的目光,不敢去接,声音畏缩说:“臣并非反对新法。”
“只是,只是在清查田产时,各地豪族纷纷叫苦,说是祖上留下来的祖田也被核算,实在不公。甚至有几家还跟官吏动起手来,臣怕继续追缴恐生民变,接下来如何请监国示下。”
说完,他又小心翼翼地退回去。
变革最忌“民变”二字,祝宥脸刷地白了,没想到这最狠的一刀,还是自己人捅的。
他失笑摇头,脑子里嗡嗡作响,接下一个又一个朝臣出列,诉说着新法的“困顿”,他勉强站住,袖中双拳紧握,眼前早已黑。
“臣请暂缓新法,以安民心。”
这句话在前方无数的“弊端”后终于被大理寺卿说了出来,掀起了如潮水般异口同声的“臣附议!”
祝宥咬着后槽牙,第一次正视这百官的丑恶嘴脸,他们脸上戴着脸谱,平日里是一张,如今又是另一张。
倘若不是他们的家眷被囚宫中,恐怕如今能一人一拳直接打死他。
他终于明白裴闵为何要将事情做得那样绝,只因留下来的他在众人眼中是“软弱可欺”。
宁成行见他要撑不住,上前一步,伸手拦在祝宥身前,双眸沉着,问:“都说完了吗?”
殿上安静了瞬,响起窃窃私语声。都知道他是个不怕死的,不能以强硬手段相逼,等着他说话。
“陛下召我前来,协理监国推行新政。这些问题就由我来回答!”宁成行挂起脸道:“你们方才说了那样多的难题,老夫也问你们一句,你们说百姓苦,百姓到底是因新法苦还是你们在执行新法时的欺上瞒下和官逼民反苦,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有人占地万顷,却将赋税摊分到百姓身上,登记田亩返还土地,那些‘苦不堪言’的富户究竟是乡绅还是你们?!”
这话如雷霆般落地,所有人面面相觑,犹如死猪不怕开水烫。
大理寺卿幽幽说:“宁阁老此言无凭无据,未免失了偏颇,百官只是诉说新政实施下的困境,若阁老和监国有解决举措,我等自当照办,若没有,不妨将新政搁置,待陛下凯旋后再做商议。”
“自然有解决举措。”祝宥深吸口气,握拳上前,他也是饱读诗书的三甲进士,裴闵和萧律铭在外征战,难道自己就不能在内稳固朝堂为大宗杀下这局!
“你们说人手不足,稍后我拟调令,让候补官员还有国子监的学生都指派给各州抽调。至于读书人联名上表一事……”
祝宥转向礼部侍郎,“大宗虽以文道治国,但只会写锦绣文章的官吏如同纸糊的门神,济世经邦学以致用,读书做官不是为了之乎者也而是为了落到实处,农桑、堤田、水利,关乎百姓生计安危,不可不学。”
宁成行望着他,柔中带刚,面对百官刁难条理清晰,能突然生出这样的勇气,很不错了。
“那百姓怨声载道又如何?”
祝宥目光真诚,“官吏入户时注意言辞分寸,以安抚为主……”
“如何注意言辞又是什么样的分寸,还请监国大人详细示下。”大理寺卿转过来道,“百姓的扁担都打到身上了,难不成我们做官的连还手都不能。”
裴闵走了,祝宥就是个软柿子,他不服,今日要将人摁住给个下马威,挫掉新政的这股锐气。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缓慢又沉重,长喜站得最高也最先看见,目光投向殿门口,悄然松了口气。
剑拔弩张的气氛凝滞了瞬,百官皆回头看去。
只见一道苍老身影满头白,着紫袍金带,身形清瘦踏上台阶立于皇极殿门口,瘦骨嶙峋却如山峰般然不动。
所有人面色骤变,祝宥望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几乎要滚下泪来他的老师,来了。
祝宥快步迎上去,在距离三步时重重跪下磕头,额头碰着玄砖出响声。
“学生祝谏之见过恩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