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天资愚钝,能得元濯举荐任三品大吏,自觉有愧,只愿此生侍奉左右替元濯分忧,哪怕一毫一厘,乃吾之所乐也。
古人云“士为知己者死。”昔日项羽慷慨赴死,艳羡千秋万代,吾不敢自比项羽,但承君知遇之恩,不该因私心而姑息此身。
经此一事,元濯锋芒毕现,来日朝局诡谲,风云难测,必当其冲,念元濯日后于大道之上独行,无人再与为伴,心中不免黯然。
只然愿天道垂怜,护君周全,护我大宗神器
愿元濯一生无虞,岁岁安康。
裴闵抓着信纸,心中刀割一样,这三百多字,字字泣血,王行骞是怀着怎样赤诚的君子之心写下来的。
而他却是在交往的之初,就是为利用他这片单纯的善心来作恶。
第81章当年
“当时……”裴闵捧着信,尾音虚弱的颤,问贺子佑:“那一夜,究竟生了什么?他一个没有丝毫根基心腹的人,是怎么能在锦衣卫和东厂的看守下,放这把自焚的火?!”
贺子佑垂了垂眼,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平静说:“厨房送去的饭菜中,加了使人昏睡的药沫子。傍晚撒扫仆从不小心弄脏了东厂爷的衣袍,爷们儿打他时将离值房最近的几个防火水缸敲破了,锦衣卫的贵人们要洗澡,提走了许多桶,碰巧前天夜里守值人偷懒,好几口井竟然结了冰……”
这其中每一件都是小事,但凑到一起就成就了这场扑不灭的大火。
裴闵知道世间没有这样多的巧合,“此事绝非一人所为!”
“是。”贺子佑上了岁数,心态早该麻木,但此刻却忍不住为之动容。
“厨房的药沫子是送菜老丈混在菜里送进来的,做饭的剁碎了加进饭食里去。撒扫的仆人也是故意弄脏东厂番役的衣袍,滚到水缸前引他们打碎,锦衣卫的贵人用不了那样多的捅,是被人偷偷藏了起来,井里的冰也不是昨晚结的,是他们从旁的地方挖了,偷偷扔进去的。”
“锦衣卫查无可查,办无可办,因为此事的巧妙之处就在于,没有人布局,这些人互相都没见过面,每个人都只做了力所能及中微不足道的小事。”
“部堂素来待人宽厚,伤药衣衫棉布炭火,入冬后赠人不少,执掌工部以来,层级盘剥之风被刹住,底下人尤其是杂衣仆从都很感激您,或许几钱银子在您眼中不值一提,可在这个贵人杯酒千金,搂个女人睡觉便花百两的金梁城里,几钱银子能买这些底层仆役全家的命,他们肩膀上系着一家老小,不敢说话,不敢抬头,但你的恩情他们记得,这点小事还是做得到的。”
裴闵眼角不知不觉间红了,眼中精致的梅花糕模糊起来,兴德政,护万民,这些政绩并非自本心,而是他两位祖父的教养,他觉身为人臣便该这么做于是就做了,没想到……
裴闵摇着头笑了,讽刺地说:“原来这天下……还有因我所学而受益之人……”
原来那一夜他没有死,拉住他的不仅是萧律铭,还有这世间许多无名无姓却想要安稳度日的普通人。
珠儿、阮清歌、冷月笙、王行骞、包括工部冒死参与这件事情的每一个人……
他就像站在悬崖边早已失去生的意念的孤家寡人,却偏偏有那样一群人,每个都是蛛丝般微弱的气力,却联合起来织成了一张大网,紧紧兜住了他。
裴闵闭上眼,仰起头缓慢又深深吐出口气,半晌后按捺着归于平静,望向贺子佑,语气有些冷淡。
“你我并无深交,这封信上所写,足以作为王行骞自焚的实证,你大可以用这封信,当成趋附高氏的投名状。”
“是,我可以。”贺子佑说:“贺某为官二十余载,知道韬光养晦和与光同尘,无论是投靠曹廉叔还是钱力达亦或者是后来的部堂,不过是审时度势谋生而已。”
“但这其中,部堂是最不同的,部堂所行是正统的济世之道,说来惭愧,贺某官场二十年,所做实事不及这半年来的十之一二,读书人寒窗苦读一朝榜上有名,没有一人是为了贪墨渎职而为官,谁不想济世经邦变理阴阳,可世道如此,没有机会。”
“我来见部堂,是因部堂有能力从漩涡中抽身。倘若部堂不能活着从皇极殿出来,贺某也有能全身而退的策略,行骞兄信我一场,我不会将这封信交给除部堂以外的任何人,我会把这信烧了,日后继续行我的无为官场路。”
裴闵说:“但你冒险了。”
贺子佑叹息,“行骞兄让我感受到这官场少有的真诚,能帮一把,我自然也就帮了。那夜我去见他,他说:求仁得仁,无须伤怀,浩然天地,自有后来人。”
贺子佑膝行退后一步,重重磕了个头,“贺某想赌一把,追随部堂和宁安王殿下,作为那个后来人。”
萧律铭来时贺子佑已经走了,裴闵少见的没有靠在椅子上看书,虎魄也不在,室内半昏,灯火未亮。
茶香还浮在空气中,用过的茶盏没有收,碳炉里的火出通红的光。
萧律铭眼角余光扫过放在桌上的信件,缓步走到裴闵身边,眼眸往下低了低,落在他脸上那道鞭痕上这几日药石催着,结痂开始消退,露出来的疤痕上又抹了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