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骧已将今夜所生的事系数禀报给他,包括黑市那些训练有素的凶恶打手和真正的主人。
他到今晚才明白,宝月金钩楼只是裴闵抛出来的,迷惑众人的镜花水月,他手中真正的喋血妖刀是黑市。
钱、粮、兵,这些东西存于黑市,无人能查,也无处可查……
他豢养这群亡命之徒,是为了和大宗同归于尽。
萧律铭回头再看,心都颤了,如若那夜他没有劝动裴闵,此刻的金梁已变成尸山血海的人间炼狱。
朝廷厚待“黑五爷”,是要用他镇住黑市的魑魅魍魉,可倘若他本就只号令群鬼的鬼王,萧律铭难以想象……
裴闵不过二十有二,怎会布下这么大的局。
裴闵见他面色难看几经变化,回视他,依旧带着那样的微笑,“怎么?看样子你不喜欢这礼物。”
萧律铭缓慢抓紧托盘,下一瞬一把扔在地上上前抱住他,紧紧抓着裴闵后背衣衫,压抑着呼吸一下一吞吐。
裴闵感觉到他心脏震如擂鼓,似乎要炸开,垂下长睫。
这是他最后的模样,完完整整地暴露在萧律铭眼中,如此庞大又骇人的心机平生仅见,萧律铭虽在战场上厮杀,见过刀枪剑戟,可那终究是杀人罢了,阴谋叵测和人心鬼蜮,他不见得能坦然视之。
如若枕边每日都睡着这样一个危险的人,换成谁都不可能安稳闭眼。
或许经此一事对方会慢慢跟他疏离,退回原地止于兄弟之情。
裴闵静静等待着萧律铭接下里的话。
“没什么。”萧律铭闭着眼,深深吸了口气,“我刚才就在想,你的心只有拳头这么大,怎能放得下这么多事,还好那夜我找到了你,还好你,不舍杀我。”
以裴闵手段若是铁了心要他的命,他早就不在人世。
“谢谢你,选择了我。”他带着点不羁地笑,说:“我萧怀宁何德何能,能叫明月皎皎却独照我一人。”
裴闵:“……”他原本还有些动容,转瞬又被这酸臭的情话气笑了。
“祖父若听见,肯定得罚你去跪劝学石。”
萧律铭说:“先生不在,你可代他罚我。”
“先做正事吧。”裴闵从他怀中退出,“把地上的东西捡起了,趁着天未亮,我们去把这份大礼送了。”
萧律铭依然蹲下去将那两块血淋淋地骨头捡起扔回盘子上,问:“你要将这脏东西给谁?”
月光冷冷披在裴闵身上,顺着墨泄下,“自然是对我有着知遇之恩的高太傅。”
高文征上了年纪,加上白日在殿前受了气又受劳累,一夜翻来覆去没有安眠,快天亮时脚冷的很,撤了暖脚丫头。
高福在廊下守夜,他伺候多年了,鸡打盹似得,一听里屋有动静先叫小厮去通知府中医师将泡脚的药汤端上来,又赶紧跑进去此后。
松木盆中盛放着热气腾腾的褐色暖汤,以端进室内安神香的气味就冲淡不少,这药汤的用料珍贵又讲究,煮出来没有传统药汤的腥臭,反而满室幽香。
门房在外踌躇,高福见外室墙上晃过人影,吓得赶忙出去撵人。
门房小声说:“宁安王和裴部堂来了,说有礼物要献给高太傅。”
“天还没亮呢!他们来做什么!”高福托自家老爷的福,一宿没睡好,脾气也差,没好气道:“不见!”
高文征的声音隔着门传出:“叫他们进来。”
他不知这二人的什么疯,怎敢在此时登他门,上赶着找死!
裴闵和萧律铭被带到偏厅,已至半夜,地龙依旧暖热,高福去接萧律铭手里东西,托盘纹丝不动,他只好悻悻收手。
“叫埋在屏风后的人都撤了吧。”裴闵环顾了圈,走向厅中半月桌上摆的那张象牙琵琶,指尖勾弦出锵一声响,音色全无,回头说:“我们只在送礼,并不交恶,我是偷跑出来的,进门前我已通知了李指挥使,一刻钟后不出去,锦衣卫便会进来拿我。”
他眯了眯眼,点向萧律铭,带着挑衅地笑,说:“瞧见了吧,宁安王是带着刀来的,你们的人,一刻钟间可拿不住他。要不然,你们就堵住大门,强行杀我二人,待锦衣卫来了血洗你们高府,要不然,就放我等平安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