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窗的老者缓缓转过头来,他跪坐在席子上,身后靠着绣枕软垫,坐姿舒展中带着该有的端庄,一身简单的棕褐色长衫半新不旧。
裴闵低垂着眉目双手敛袖,能感觉到对方视线随着门开落在自己身上。
他缓缓抬头,目光停留在低于对方的位置上恭恭敬敬扣头。
“学生裴元濯见过阁老。”
崔元箴是去年科举的主考官,与当年榜上所有人都有师生之谊,裴闵这句老师应该叫。
崔元箴神态安详,眼角笑纹平和,掌心指向对面席子。
“入座吧。”
崔府官家崔祺亲自到门前去迎他,裴闵点头问安,脱了鞋走进来,房间中除了崔元箴和崔祺,地上还跪了个伺候的童子,十四五岁,模样长得很是机灵。
他轻提衣摆在崔元箴对面坐下,十年了,对方苍老许多,蓄起花白长髯,却更有上位者的威严。
桌上摆了两小碟子点心,崔元箴面前放了盏喝一半的酪奴饮,那是调了牛乳和蜂蜜的甜茶,见裴闵的目光落下,说:“此次叫你过来只为一起喝碗饮子,不必拘束。”
裴闵垂眸道:“是。”
崔元箴微微起身与他对坐,说:“你是南塘人士,应当没喝过金梁的茶,尝尝雪泡茶如何?”
裴闵双手置于膝上,点头回:“听阁老安排。”
他从进来后一举一动都十分克制,崔元箴欣赏这种君子修身的涵养,自己众多门生中,就算是祝宥都不至如此克己守礼,于是叫人给他上了一盏雪泡茶。
崔祺说:“裴公子,按照金梁风俗,请吃雪泡茶,是宴饮最高的礼节。”
裴闵拱手,指尖上带着寒意,面上却微笑说:“多谢崔阁老抬爱。”
崔元箴道:“无需多礼,你的祖父近来还好。”
“托阁老的福,祖父身体康健。”裴闵说:“来金梁前,祖父特意交代要我替他答谢崔阁老的赠书之情,说‘辱承厚惠,感佩之至。’”
“良卷虽存,遇赏方显。”崔元箴目光温和而专注的落在他身上,“那册尚书典籍在我手中已久,一直蒙尘埋没着,你祖父尚书讲的最好,听闻他每日都开坛讲学,这书赠与他也是物尽其用。承你祖父以君子之礼相回,倒叫我受之有愧。”
裴闵说:“小小砚台,不成敬意。”
崔元箴从盘子里夹了块糕点扶袖递给他,“君子之礼贵在情谊可久,风骨相契,不以阿堵之物论价值。来,年轻人多吃饭。”
裴闵掌心向上,双手拖住接过点心。
锦衣卫端上茶来,碧绿色茶汤打出白沫似雪,有山水之意。
崔元箴以目光示意他尝,“金梁的茶浓,南塘的茶淡,不知道你能不能喝的习惯。”
裴闵将点心搁在面前白瓷盘中,顺从端起茶碗抿了口,熟悉的茶香留齿,他轻轻闭了闭眼这曾是父亲最爱的茶。
他不动声色抬起头,唇角稍弯,温和称赞说:“是好茶。”
崔元箴望他不紧不慢小口品茶,带着倦色的面上浮出松散神情,微微向后靠着,沉默半晌说:“听闻裴公子今年二十有二。”
裴闵放下碗,拭净唇角茶沫回:“是。”
“二十有二。”崔元箴重复了遍,说:“你长得很像我一位故人。”
裴闵极轻极轻笑了,他从不避讳这个话题,双眸静静正视崔元箴,“真巧啊,宁安王也说过一样的话。”
崔元箴并不想提及往事,端起半凉的茶抿了口,借由这个动作转了话题说:“听闻你进了工部。”
裴闵双手交叠重新放回膝上,“军器司司务。”
崔元箴见他对于这八品的小官并无任何抗拒不满之意,垂眸沉默片刻。
“以你的才能,本来是要进翰林院的,不过你年纪尚轻又以文采见长,骤入高阁恐招八面来风,是祸非福。是我向陛下进言放你进工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