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方若琴母女在六区同游两天后,胡哂坐上去第十四区的区际列车。
十四区相邻的各区,除了十五区终年的积雪可以吸引避暑赏雪的游客而经营成了景区,其它区域都因为气候不宜居而专供工业开使用;透过车厢窗户,可以明显感觉到随着车列行进,景色萧条人烟渐少,城市中的建筑风格也变得冷硬。
进入十四区的地界,大片密集的乔木林更显出一种“无人区”的萧瑟寒意。
列车驶出作为分区边界的树林后,便开进一个巨大的铁灰建筑。第十四区是关押各区罪犯的巨型监狱,所有设施都在高墙之内被严格管控,连车站月台上都间隔地立着配备武器的警卫。
这种严肃“阴冷”的感觉胡哂自回来头次感受到,想想五区连庭审的氛围也是柔和舒缓的,这种紧绷的气氛或许也算是十四区的特色。手环突然一震,是监狱访客管理处来的信,一条带有警示意味的访客须知信息,标黄加粗的文字提示她作为缓刑人员如果做出可疑举动监狱有权当场拘押。
走下车的每一步都被警卫严厉的目光审视追随,胡哂冲站得最近的警卫招手问她怎么探监;这里面没路标,访客手册几十页密密麻麻的小字,既然已经是被重点关照的,就不劳烦自己找路了。
警卫的表情比胡哂不自在得多,按着胸前的联络器说了几个不知道什么意思的短语,然后就目视前方当胡哂不存在。
胡哂等了会儿,一个佩戴“解说员”胸牌的人来到胡哂身边,询问她的探视对象是谁。胡哂是听了方若琴那个到十四区看人的爱好,临时起意过来,这么多年她早忘了那个人的名字和样子,只能含混地描述对方的职业和罪名。解说员没再多问,只是说不方便安排单对单的探视,可以让她在放风时间隔着单向玻璃看看。
放风时间在下午,胡哂暂且被带到招待室喝茶。招待室里除了她就只有三个年轻人,一身黑色的制服,坐在办公桌后探头探脑地打量她,像老动画里的鼹鼠。
解说员从食堂打了饭菜带过来。职工食堂能接待访客,但所有监狱工作人员的终端都有胡哂的缓刑报告,把人带过去被围观可不体面。不怪他们管不住眼睛,虽说监狱里最不新鲜的就是各类犯人,这缓刑不用坐牢自己跑来参观的还是头一个,少不了好奇揣测的。
胡哂看得出解说员脑补了不少东西,从听说她要探视的是个性犯罪进来的犯人后,解说员对她的审视警惕里就多了许多无处安放的同情,为她打的菜都比解说员自己饭盒里的分量足些。
午饭后,解说员带着胡哂在参观区活动。
监狱里的犯人每天只有一小时的时间能在空旷的广场上随意走动,其它时候必须严格遵从安排进行教育改造。改造大致分为文化教育和体力劳作两种,文化教育的课程给犯人安排的不是律法方面的知识学习,更多的是人文艺术方面的熏陶;体力劳作则是让犯人将一颗巨大的石头来回搬运几百米,监管的狱警会在这过程中随机挑选某个犯人让他大声喊出自己的姓名和罪行刑期。
放风是分批进行的,在参观区能同时看到犯人放风、上课、搬石头的场景。
透过单面玻璃望进去的每个场景中,大多犯人的神情愁苦疲惫,即使在放风的草地上,被允许随意走动的犯人与别人拉开距离就站着不动,胡哂看见好几个缩着身子哭的。
“这些人似乎精神不太稳定?”
“监狱里的犯人,除了开放给访客参观的这些活动外,每天还要定时接受惩罚。受罚次数多了,自然会影响到精神状况。你应该有注意到几个状态还很正常的囚犯,那些是刚从其它区移交过来的,一般来说,受罚一月以上就很难维持情绪稳定。虽然有些‘仁慈’的人会觉得这不够人道,但我们不想让坐牢成为另类的度假——不加以痛苦的惩罚没有意义,犯人要打心底悔恨自己曾经违法,出狱后不敢做半点可能让他再被送来十四区的事——这样的惩罚才有意义。”
“……什么惩罚?”
“这是不能对外公开的,”解说员故作神秘地拉长尾音,别有深意地看着胡哂,“权杖树会洗涤有罪之人的灵魂——由受礼人代为实施。”
也就是说,对犯人施刑的是拥有某种可以使人精神受损的能力的受礼人。应该不止一个,专门汇集了有这方面能力的受礼人吗?
如果说十四区里的犯人过的都是这种片刻不得安宁的日子,难怪方若琴会把这当放松途径。
胡哂没有继续问什么,尽管解说员看起来很乐于向她分享这方面的信息,但解说员对她透露这些“不应公开”的信息并不是热心,而是警告。就算解说员自顾自地对她有些许同情,也消磨不了对于一个戴罪之人的傲慢。
解说员突然指着远处的一个犯人提醒胡哂看。
胡哂看到了那个男人,她确实把他的长相忘得太干净,那个佝偻龙钟的犯人唤不起她半点回忆,毕竟她实际上只和这人正面接触了两次。但方若琴尖叫的样子在她脑中挥之不去,光是看到那男人还活着就觉得碍眼。
察觉到自己的心态很不阳光,胡哂离开阴郁的十四区,去了有阳光沙滩大海的第二十区。
区际列车的度不比以前的绿皮火车快,胡哂离开十四区后过了一星期才抵达二十区。
一路上看不同地区的风景在车窗上定格出不同的画面,也是路途中必不可少的体验。胡哂每日坐在窗边,吃着抵达不同区就会更换菜色的特色便当。偶尔她还会一时兴起中途下车,在车站周边逛一圈买点小吃和当地特产,再去礼品店挑一些别致的小东西,然后才继续行程。按规定,只要她还在购买路线的区间内并且没有重复搭乘,她的车票依然有效,满员的车次很少见,胡哂下车再上另一趟不过是换个位子的区别。
偶尔会有乘客与胡哂攀谈,聊的无外乎从哪来到哪去,外面的景色真好。同样的话题与不同的人在不同的风景中聊,聊出各不相同的情调。列车行得慢,车上的人也慢条斯理,仿佛时间都被拉长放缓。
胡哂每次结束聊天都会把礼品店买的小东西送给聊天对象,有的人会回赠她类似的工艺品,有的为她点一杯茶或是买单下一餐;一个女孩摇晃着胡哂送的陶制铃铛,出清脆的笑声对她挥手告别。
当胡哂又一次把上一站买的礼品送人后,终于到了目的地二十区,两手空空地走出车站,在路边随手买了条很有海边度假风情的编织挂件系在腰袢上。
才出车站,已经望见了海。第二十区是个有六成面积在海中的旅游海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