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如此识时务,燕怛乐得轻松:“哪里哪里,那几个擅作主张的士兵,本侯已经让他们领军棍去了。两位来使远道而来,不知有何指教?”
丰廉:“指教万万谈不上,不过是听闻燕侯初来乍到,有心交往一二。如今突厥大军压境,等秋收之后怕是就要动手,我的节度使府所驻凉州、任将军屯营的汝州,和侯爷统领的肃州,正乃三大边城,更该守望相助,齐心协力,共御外敌啊。”
燕怛听在耳里,暗骂一句老狐狸。丰廉不仅在这个时候还笑得出来,而且字字句句在提醒他,在肃州之外丰廉还有几万府兵和屯营军,如果燕怛对他们不利,那将腹背受敌,届时就算没有败在突厥大军的铁骑下,也要被朝廷围剿。
燕怛哈哈一笑,又和丰廉互相恭维两句,且让人设宴款待,真可谓宾主尽欢,其乐融融。及至天色将晚,丰廉和任乾兴请辞,燕怛却热情挽留,硬是让士兵把二人拖到驿馆,好生保护。二人知道这是变相的囚禁,虽然燕怛不敢当真动他们,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再计后事。
暂且安顿好丰廉二人,燕怛并没有将他们太过放在心上,当务之急是整顿好肃州兵马。
募兵半月,新增士兵约一万余人,加上原有的边军和府兵,如今肃州屯驻的军队共六万余人。值得庆幸的是,这六万人都是青年壮勇。而突厥号称二十万大军,当然有虚张声势的成分,据这些日子不间断地派出去打探敌情的间谍和斥候来报,保守估计,可以上战场的突厥士兵最多十二万人。
可是就算如此,六万对十二万,其中差距仍堪比天堑。如若粮草充足,守城的话自然胸有成竹,可燕怛的目标远不止于此。
他想在秋天之前训出一支悍军,主动出击夺回石关峡,收复河西故土,把突厥人打回老家。
如今方进仲夏四月,离秋天还有整整两个月。
……这可能吗?
心里怀着心事,难以纾解。燕怛负手走到院中,下意识向隔壁院子看了眼,却只看到一片漆黑。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索性披上斗篷,骑马夜奔,来到城外军营,找了个地势较高的石山爬了上去。
松开缰绳,马儿温顺地在原地翻找草根,这里属于绿洲边缘,地上有不少草甸。燕怛往前走了两步,在石山边缘找了块平坦的巨石坐了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泾渭分明的南营和北营。
两个营地氛围截然不同。
如果按寻常步调合营,不仅要大费周章,而且会耗费不少时日,他等不起。急病还得峻药医,他正是要铤而走险,下一味狠药——
突厥士兵驻守石关峡这些日子并非井水不犯河水,而是多有骚扰附近的小村镇,抢劫成性,无恶不作,等官兵得到消息赶到时往往为时已晚。
燕怛准备带领这群散兵游勇,突袭那些游荡的突厥士兵。当面对同一个敌人,多经历几次血战,两营士兵会自发地互相认同,团结一心。
但此举也有极大的风险,若不能在最初强压众人,很可能还没跟突厥人打就会发生内乱,继而兵溃。亦或是指挥不当,伤亡过多,则会士气大降,兵力不足。
正所谓不成功,便成仁。
说实话,燕怛在其他将领面前时表现得胸有成竹,但其实心中难免忐忑。虽然燕家世代为将,但说多了他在边关不过待了三年,从前有父兄顶在前头,而如今,所有的担子都落在了他一个人肩上。
爹。大哥,二哥……要是你们还在就好了……
他坐在那里,良久沉默。月光勾勒出高秀的鼻梁和俊美的轮廓,孑然一人,形单影吊。
第49章
◎合营◎
肃州境内辖共有三县,州治流台县的北边,另有一塔头县。塔头县比流台县还要靠西,从前也有水源浇灌出绿洲,但后来河流枯萎,土地沙化,渐渐难以耕种,当地百姓多以游牧和走商为生。
只是自从突厥的新大汗一统部落,挥师东下,和西边各国的商路断绝,百姓们只能抱着陈年积蓄,愁苦度日。
比贫穷和饥渴更恐怖的是扰边劫掠的突厥士兵。
突厥大军在石关峡屯营已有小半年,这小半年来,常以小队为单位扫荡周边,抢夺女人和食物,烧杀男人和老人,百姓们既恨又怕,只是能有什么办法呢,唯能向天祈祷。
然而也许是祈祷的众生太多,老天爷并不总能听到。
塔头县南有个二十多户聚居的村落,这天午后见西方尘烟飞扬、大地震颤,有经验的老人便道不妙,让女人和孩子抱着粮食躲到地窖,留青壮男人在外。
拿起锄头铁锹对抗是万万不能的,那只会招致屠村。既然不能打,就只能跪了。男人和老人们把留在地面的粮食抱到屋外,献给突厥士兵,以求宽恕。
来犯的突厥约有百八十人,这点儿粮食如何够分。头领看着堆在地上的丁点儿粮食,愤怒不已,毫不留情地拔刀把跪在最前面的男人砍翻,举起滴血大刀,仰天长啸。
人群里有个年过半百的老人,看着一命呜呼的儿子,伤心欲绝,颤抖地道:“军爷,行行好吧,我们真的没有粮食了啊!”
突厥头领听不懂汉话,但以他这么久的扫荡经验,自然猜得出老人说的什么,冷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