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装上既有田间带回来的泥星子,也有方才快马时溅上去的新鲜泥点。
他进门时兴奋激动,又在离桌案还剩几步远的地方回过神来,低头看看自己沾满风尘的衣摆,有些犹豫地停住了脚:“不如我先去更衣吧。”
“等你更完衣,饭都凉了。坐吧,多大点事。”单议秋说。
谢寒声便依言高兴地落了座。
他没有动筷子,乖巧等待,单议秋侧过脸,看向站在一旁脸色紧绷的和宁,抛出了一个象征友好的询问:“要不要一起?”
和宁绷着脸摇了摇头。
她朝单议秋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膳厅,消失在廊下的夜色里。
即便是谢寒声,也看得出她生气了。
原先因为终于能坐下来,跟单议秋一起用饭的兴奋神色有了片刻的凝滞,他看着单议秋,目光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想知道究竟生了什么。
“生我气了,”单议秋轻描淡写,夹起一片笋放进谢寒声面前的碗里,“跟你没关系。吃吧。”
他既然这么说,谢寒声就没有追问。
他夹起第一筷子菜,先放进单议秋面前的碟子里,然后才动自己的筷子。
……
用过晚膳,仆从轻手轻脚地撤走了空盘。
谢寒声坐在桌前,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杯沿,心里那份不舍开始向上泛。
该走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国师已经为他耽搁了大半天,又留他用了晚饭。再赖下去,就太不知趣了。
可太久没有见到单议秋了。谢寒声忍不住想。
上一次见面还是立冬前后的事,隔着好几层人,在宫里匆匆说了几句话便各自散了,跟没见有什么区别?
虽然一直告诫自己要克制,可一想到只要再多坐片刻,就能跟心上人多待一段时光,那份贪恋便像被晚风撩起来的火苗,压都压不下去。
单议秋看出了谢寒声的神色异样,但他没有点破,只是站起身来,用眼神示意谢寒声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绕过回廊。
栖云别院的回廊建得曲折而幽深,廊腰缦回,两侧的白墙被月光染成了浅淡的银灰色。檐角挑出去的弧线在夜色里只剩下一个安静的剪影,风从廊下穿过,把白日的暑气吹得一丝不剩。
下了几级石阶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池流水静静地铺展在山石之间,水面宽阔而平滑,像一整块被月光洗过的深色琉璃。池水从不远处的石罅中汩汩流出,沿着一道用卵石铺成的浅沟缓缓向下流淌,水声细碎而清澈,在寂静的夜里听来格外分明。
单议秋在池边的一块平整山石上坐了下来,谢寒声有样学样,也坐了下来。
此时白日的炎热还没有彻底退去,山石被晒了一整个下午,坐上去并不凉,反而有一股温吞的余热。
风从竹林的间隙里穿过来,有清冽凉意。
谢寒声沉默着,目光落在池水上。
水面被夜风吹起层层叠叠的细密波纹,月光打在波纹上,被揉碎成一片又一片跳跃不定的碎银。
他望着那些散碎的光斑在水面上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心里那份不舍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单议秋率先打破沉默:“殿下今天睡得怎么样?”
谢寒声愣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单议秋不是在问他昨晚在床上睡得如何:“国师关怀。睡得很好。”
单议秋点了点头:“看来最近太疲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