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街道上行驶,大灯切开雨后的雾气。
街道两边的灯火渐渐被抛在身后,最终沉入黑暗。
车内无人说话。
大脚哥靠窗坐着,手里又摸出那剩下的六枚硬币,一枚一枚数过去,叮、叮、叮,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数到第七下,本该有声音的位置是空的——那枚硬币已在冯桂林手里。
大脚哥的手指在空处停顿片刻,继续数,又从第一枚开始。循环往复,像某种无声的经文。
蓝天把削好的铅笔插回背包侧袋。
他已经削了整整十二支,每支笔头都尖锐得能在木头上刻字。
他抽出一张都江地图,借着窗外偶尔掠过的灯光,用红笔在渔具厂、江滨路17号、九天棋牌室三个位置画了圈,连成线,又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曹小泉坐在副驾驶,一直盯着后视镜。
镜子里,泥瓦匠那辆改装的三轮车一直跟在后面,车斗里挤着四个工友,其余的人骑着自行车散在两侧,像一群沉默的护航鸟。
他们的工具——铁锹、撬棍、锤子——横在膝上或捆在后座,在偶尔对向车灯的照射下,闪过短暂而坚硬的光。
我靠在后座,闭上眼睛,但没睡。
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闪回今晚的片段赵勇擦眼镜时微微颤抖的手指;陈永明额头那颗在灯下反光的汗珠;冯桂林攥紧硬币时手背上暴起的青筋;铁门倒塌时扬起的灰尘中,泥瓦匠那张黝黑坚定的脸……
还有那颗子弹。
那颗被重新装填过的9毫米子弹,此刻正躺在我外套袋里。
送子弹的人是谁?目的是什么?是警告,还是提醒?如果是赵勇的人,何必多此一举?如果不是,那都江这片水底下,还藏着谁呢?
手机震了一下。我睁开眼,是郭俩男的短信“我在九天棋牌室。瘦子来电话,说东港那边,邢一彬的人又在九天酒店附近转悠了,这次开了两辆车,没下车,就在车里坐着。瘦子问,要不要‘请’他们进来喝杯茶。”
我回复“不用。让他们看吧。告诉瘦子,酒店前台摆几瓶好水,他们若进来,就送上去,说是点的心意。”
有些姿态,是做给人看的。
邢一彬这是在试探,看我人在都江,对东港的掌控还剩几分。
送水是礼,也是尺——我量得出你的距离,你也该明白我的规矩。
车很快到了九天棋牌室。
周围的景象依旧原来的模样。
左边工业区的轮廓在夜色中像蹲伏的巨兽,几点稀疏的灯光是它半睁的眼睛。
右边是高矮不一的房子,高楼的窗口像被挖掉眼珠的空洞眼眶。
两年前,曹小泉和蓝天,还有三豹来的时候,这里的居民区租房尽是建筑工人。
他们三个在这遇上了林小七,并救了她,并在林小七的祖屋开了这座棋牌室,也就是现在的九天棋牌室。
“到了,下吧。”曹小泉忽然说。
我透过车的后窗望去,市区的灯火像一片浮在金绒布上的碎钻,渐次亮起、蔓延、连成一片温吞的光海。
已是夜晚1o点2o左右,这座城市虽然还没完全睡去,但也谈不上清醒,正处于一种朦胧的临界状态。
大脚哥终于停止了数硬币。他把六枚硬币收拢,握在掌心,长长吐出一口气“到了。”
这个词让车厢里的气氛松动了一些。
蓝天收起地图,揉了揉眉心“泥瓦匠他们应该也到了他们的住处吧?还有五哥他们?”
“嗯。”曹小泉点头,“应该到了。”
我听后顿了顿说“小泉,你让冯哥明天过来一下。”
“嗯。”曹小泉应道。
他明白我的意思。
“还有,”我继续道,“他的弟兄。”
冯哥冯桂林之前在东港也算得个人物。天地会有他在谁也不敢说三道四,因为他可以压得住场。
到了九天棋牌室。
门口停着两辆银灰色面包车,车窗贴着深膜,看不清里面。
曹小泉下车时,那两辆车的动机同时响起,但没动,只是亮着尾灯,像两只蛰伏的兽。
曹小泉头也没回,我们跟在后面走进棋牌室。
很快,二楼临街的窗户亮了,郭俩男的身影出现在窗口,朝楼下看了一眼,又拉上了窗帘。
棋牌室一楼亮着素白的日光灯,几张绿绒牌桌上空荡荡的,空气里残留着烟味、汗味和劣质茶叶的味道,混成一种疲惫而沉闷的气息。
墙角的立式空调出持续的嗡鸣,却驱不散那股黏腻。
郭俩男从楼梯上下来,脚步很轻。
她穿了件宽松的黑色的针织衫,长随意挽起,几缕碎落在颈边,脸上露出甜甜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