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底那粒来自体育场跑道上的煤碳渣子,在都江长途汽车站的水泥地上,被我用鞋尖轻轻碾碎。
凌晨五点四十七分。
都江,车站。
站在站口,我看到这座城市,有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我深吸了口气,和大脚哥、蓝天一起走出去。
出站口冷清得像被水洗过,只有几个缩着脖子等早班车的人。
大脚哥摸出那七枚硬币,在掌心叮当作响;蓝天从背包侧袋抽出小刀,开始削一支不知从哪找来的铅笔。
铅笔屑簌簌落下,在惨白的路灯下卷曲如鳞片。
“要不,先找个吃早点的地方。”我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曹小泉说冯桂林现在藏在南郊的渔具厂宿舍,晚上八点才能见。我们还有十四个小时。”
我们三人沿着车站路往前走。
都江的清晨带着浓重的水汽,风从江面刮来,黏在皮肤上,又冷又腻。
路边的早点摊刚支起炉火,油条下锅的滋啦声撕裂寂静。
找了个街角的摊位,要了四碗馄饨和三根油条。
我和蓝天相对而坐,大脚哥单独坐在我左侧,郭俩男坐在我右侧。
因为是清晨,除了摆摊的生意人,街上人员稀少。
大脚哥依然玩弄他的硬币,很是平静。他忽然转身,把一枚硬币按进我手心。
硬币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边缘有些磨损,是那七枚中的第三枚。
“桂林当年带着几个弟兄跑路前,”大脚哥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却盯着走廊尽头那扇模糊的窗,“塞给我这枚硬币,说要是他能活下来,这钱见面时就给还他;要是死了,就当是给我的念想。”
他把硬币推到我掌心深处“现在,该还他了。”
我握着那枚硬币,感觉它在掌心渐渐变凉,像一块正在凝结的血痂。
吃完早餐后,我给曹小泉了到了的短信。
7点15分左右,曹小泉和郭胜男来了。
看上去,可以看得出曹小泉比在东港时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眼神更锐了。
我们一同上了车,这是一辆折价的昌河面包车,但坐我们几个倒显得轻松。
进车后先拉上车窗帘,车子才缓缓启动。
“陈永明昨晚又去了棋牌室。”曹小泉掏出烟,却没点,只是在指间转着,“带了四个人,都不是生面孔。其中有一个,我以前在东港县见过,是十三鹰的人。”
“十三鹰的人?”蓝天削铅笔的手停了停。
“不全是。”曹小泉摇头,“另外三个,有两个走路姿势像当过兵的,手上虎口有老茧,应该是摸过枪。最后一个最怪——穿得斯文,戴金丝眼镜,全程没说话,就坐在角落里看报纸。但陈永明每次说话前,都会下意识瞥他一眼。”
“军师。”我把那枚硬币在指尖翻转,“或者说,是真正的话事人。”
“我也这么想。”曹小泉终于把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还有,十八龙那三辆面包车,昨天半夜到的。停在城西的停车场,一共十五个人,领头的叫‘疤脸龙’,是十八龙里最能打的三当家。”
“十三鹰那七个人呢?”
“分散住的,两个在江滨旅馆,三个在火车站旁的小招待所,剩下两个……昨晚进了市局招待所。”
空气凝了一瞬。进市局招待所,意味着他们之中有人穿着那身皮,或至少是有关系的。
“冯桂林知道这些吗?”我问。
“知道一部分。”曹小泉弹了弹烟灰,“目前境况,对他来说,可以用四面楚河来形容,简直就像被包围之惊兽。他现在在渔具厂宿舍。我昨天去见他,现他也是经历过风浪的人,在这种情况下,他竟然很沉稳,遇事不惊的那种。”
“老五一直很稳重。”大脚哥从容地说。
“他手底下还有多少人?”我问。
“明面上5个,都是当年跟他跑出来的老兄弟。暗地里……”曹小泉顿了顿,“他说他在都江这两年,也展了自己的人,但他说,这些人并未真正参与过过打架斗殴的,不一定见得血。但他曾经救过一个被赌债逼得要跳江的泥瓦匠,那泥瓦匠现在带着七八个老乡,在城郊接些零活,关键时候能喊来。”
我拉开车窗帘,掀开窗帘一角。
此时,路过菜市场,正是早市热闹的时候,讨价还价声、自行车铃声、小孩哭闹声混成一片生活的底色。
而在这底色之下,暗流正在汇聚。
“今晚八点,你和我们一起去见冯桂林。”我对曹小泉说,“但在这之前,我要你办两件事。”
“你说。”
“第一,想办法摸清那个金丝眼镜底底。不用深挖,只要知道他大概来路,和陈永明是什么关系。”
“第二呢?”
我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去找那个泥瓦匠,和他喝顿酒。不要求他做什么,只问他一件事——如果有一天冯桂林真要走投无路了,他愿不愿意给冯桂林一碗热饭、一张能睡一夜的床。”
曹小泉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你要留条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