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浓稠的墨砚,将偌大的燕京城彻底晕染开来。
朱墙高耸,飞檐翘角隐没在沉沉夜色里,辽东王府暖黄的光晕穿透微凉的晚风,铺洒在青石板长街上,驱散了夜色的寒凉,也衬得这座权倾京华的王府,褪去了白日的肃杀威严,多了几分温柔静谧的烟火气。
白日喧嚣散尽,整座府邸静得只剩下晚风穿过雕花窗棂的簌簌轻响,还有檐下铜铃偶尔摇曳出的清脆叮咚声,细碎轻柔,衬得夜色愈安宁悠远。
暮色深沉之时,王府正门的玄铁重门缓缓推开。
一道挺拔颀长的玄色身影踏着月色归来,正是刚从皇宫归来的辽东王慕容宇。
他一身绣着暗纹的亲王朝服尚未尽数褪去,墨色锦料衬得身姿愈清峻挺拔,肩背宽阔,脊背笔直如青松傲骨。朝服领口与袖口缀着的暗金云纹,在廊下灯火的映照下流转着细碎冷光,无声彰显着他独一无二的尊贵身份。
只是那张素来清冷矜贵、淡漠疏离的俊美面容上,此刻凝着一层浅浅的疲惫。
今日整整一日,他都困在周旋于四国皇室权贵之间。盛大的四国友谊赛看似是列国交好、切磋竞技的雅事,实则暗流汹涌、权谋交织,一言一行皆是博弈,半步错不得。
漫长一日的周旋应酬、费心筹谋,早已耗尽了他所有精力,连眉宇间都染着挥之不去的倦色,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清冷沉郁气场。
马蹄声落,车马停稳,随行侍卫恭敬垂,分立两侧,无人敢出声惊扰。
慕容宇抬手,轻扯了一下紧绷的衣襟,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松懈。深邃漆黑的眼眸抬落间,扫过眼前熟悉的王府庭院,原本覆满寒霜与疲惫的眼底,竟在须臾之间,悄然化开了所有的沉郁阴霾。
只因他知晓,这座偌大寂静的王府里,有他心心念念、牵肠挂肚的那个人在等他。
管家早已候在庭院之中,见王爷归来,立刻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姿态恭谨妥帖:“王爷回府,一路辛苦。”
慕容宇微微颔,声线带着一日应酬后的低沉沙哑,褪去了朝堂之上的凌厉威严,添了几分平和:“府中今日一切安好?县主现下在何处,做些什么?”
他的语气看似平淡如常,可熟悉他的管家却心知肚明,王爷这句看似寻常的问询,藏着极致的温柔牵挂。偌大辽东王府,万事皆可随性,唯独沈县主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永远是王爷放在心尖上、最上心的事。
管家垂着眼,恭敬回话,字字清晰:“回禀王爷,府中一切安稳无事。县主自午后归来,便未曾出府,此刻正在后院专属药房之中潜心制药,已然忙碌近两个时辰了。”
“药房?”
慕容宇低声轻念二字,清冷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的疲惫又消散了几分。
他原以为沈锦璐今日与慕容莹外出游玩,定然玩得尽兴,归来后应当在庭院休憩、品茶闲话,未曾想她竟这般勤勉,闭门潜心制药。
知晓她安然无恙、安稳待在府中,那颗在外整日紧绷牵挂的心,瞬间彻底安稳落地。
“本王知晓了。”慕容宇轻轻抬手,语气淡然温和,“你且退下,各司其职即可,无需在此候着。”
“是,老奴遵命。”
管家躬身应声,悄然退身离去,庭院之中再度恢复了静谧安宁。
晚风轻轻拂过,吹动他墨色的丝,也吹散了些许沾染在他身上的、来自皇宫朝堂的浮华喧嚣与紧绷戾气。
在外,他是权震朝野、杀伐果断、令诸国权贵皆心生忌惮的辽东王爷,是扛起燕国边境安稳、朝堂局势的擎天栋梁,冷硬凌厉,无懈可击。
可唯独回到这座王府,唯独想起沈锦璐,他所有的锋芒、冷硬、戒备与疲惫,都会尽数消融,只剩下满心的柔软与温柔。
慕容宇抬步,步履从容地走向主院寝房。
他并未带着一身风尘疲惫与朝堂肃煞之气去见她,不愿让一日的劳碌与世间阴翳惊扰了她的安然静好。他要以最干净、最舒展的模样,去见他放在心尖上的姑娘。
踏入寝房,侍从早已备好干净常服。他抬手褪去沉重繁复的亲王朝服,换了一身月白色暗松纹的宽松锦衫。
素净柔和的衣料贴合身形,褪去了朝堂的森严权贵气,衬得他面容愈温润俊美,眉眼清隽,气质清雅如月,少了几分生人勿近的凌厉,多了几分温润如玉的烟火气息。
镜前,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襟丝,将眉宇间残留的最后一丝疲惫敛去。漆黑深邃的眼眸映着镜中身影,心底所思所想,从头到尾,皆是那个灵动聪慧、亦正亦邪的姑娘——沈锦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