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上这只紫光狐,殷玉总时常疲惫,他一面不喜自己的优柔寡断,又唯恐因自身的喜怒而造下杀孽。
殷玉素来修身持正,克制私欲。他想,自己今日若全凭喜怒杀了一只狐狸,明日或许便能因私欲滥杀无辜。
可是殷玉并未深想,因不喜杀一只狐狸,与不忍又放过一只狐狸,皆是他的私欲。
人生在世,还未修得大道,离飞升还遥遥无期,世间万万人,谁能做到不喜不怒、无痴无嗔。
六根不净才是人。
枯立于断壁之上的殷玉面色数度变幻,随后还是更强烈的不忍压倒了心中的阴暗。
罢了……
他似乎总因这只狐狸而暗道这两个字,殷玉苦笑一声:“罢……”
最后一次,最后再护它一次,也算了了他们这场短暂的缘分。
*
紫光狐寻人的第六日,此前只敢徘徊在山外的修士开始陆续进入探查,宰耀不得不避其锋芒。
说来也怪,每每肚子开始咕噜叫唤,身侧的树上总会掉下几个它见所未见的野果,止渴生津的同时,它身上的伤也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
因入山的修士太多,狐狸开始熟练地隐匿自己的踪迹。
白日,它会躲在自己精挑细选的洞穴中,耳听八方,可以一动不动维持几个时辰。只有夜里,它才披着背上已经脏兮兮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料低低又警惕地嚎呼。
第八日,被毒瞎数月的眼睛终于得见天日,紫光狐惊愕地大睁着眼睛,密密交缠的喜悦促使它不再如往日一般谨慎,蹦跳着在洞外四处环顾。
明亮的琥珀瞳仁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等乍见光明的喜悦稍稍平息,宰耀立刻就想起了殷玉。
殷玉带它回草屋时,它那时眼伤最重,差不多全盲的状态,过了几日,才勉强能分辨外界的色彩,殷玉身上没有太驳杂的颜色,周身色调一致,多是素净的浅色。
倘若离得远,它仅能勾勒出殷玉模糊的轮廓,想着这老贼是个身形颀长、不过分羸弱亦不过分强壮的修士。可若是自己被他抱在怀中,差不多也能将他的容貌收入眼底。
但就好比被浅雾所遮盖的山光水色,纵然能窥见全貌,可还是想在天晴风朗时看看它迥异的风光。
紫光狐微晃的尾巴不知何时顿在半空,继而逐渐下垂,它不解地歪了歪脑袋,不明白这股惆怅为何这般汹涌又毫无道理可言。
它为这股情绪暗自生起自己的气,干脆趴在外头,用吻部拱了拱面前的杂草,开始动用它不大的脑袋生疏地思忖。
为什么心中这样不爽快?像是当初第一口没能咬杀那只臭狐狸时的遗憾,可如今臭狐狸早死了,自己为何又不开心?
难不成是因为殷玉老贼?
这更无道理了,我为何要因一个手下败将闷闷不乐?
宰耀不知不觉皱着鼻头龇着牙,尾巴僵硬地一动不动被它压在身下,它的神志还不能思索这样深层又陌生的感情,于是怎么也想不通的紫光狐遽然起身,决意待寻到殷玉再去问他。
至于如何问……
狐狸若有所思,它扭头环顾,张嘴:“殷玉……”
声音一顿,紫光狐开始在脑海中搜寻往日它听过的话,恰逢为瓜分盘蟒起了冲突的修士一路杀到了附近,宰耀忙不迭后退躲在狭小的洞穴中,专注地竖起兽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一阵金石相击的锐响后,掀起的尘沙足以撼动整片树海,宰耀绷着身体,任由头顶石壁咔咔开裂的声音此起彼伏。
不知过去多久,这一战分出了胜负,宰耀不禁偷偷探出了半只眼睛,用余光觑着外面的形势。
只见森然的刀锋急下掠,一颗人头便飞抛而出。
天狐一族骨子里对杀伐的渴望在这样利落的手法下瞬间被激出来,宰耀心脏扑通直跳,只半息,立刻稳下心神,目光灼灼地看着不远处一死一重伤的修士。
“先前好言劝说你不听,那我只能杀了你……”
宰耀反复咀嚼着这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