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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吧(第1页)

季母收拾完厨房,围裙解下来叠成整齐的方块搭在椅背上,走过来时沙垫微微陷下去。顾西正盯着电视里重播的春晚小品,演员脸上的油彩笑得夸张,她跟着弯了弯嘴角,自己都不知道笑出声没有。

“顾西啊,”季母的手覆上她的手背,指腹有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薄茧,“妈跟你说个事。”

那种语调顾西认得。去年秋天季母来他们小家做饭时也用过,当时说的是“你们俩工作都忙,家务做不过来就请个钟点工”。后来季忘川告诉她,他妈在厨房里旁敲侧击问了半小时他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客厅的暖气很足,顾西觉得脖颈后面渗出一层薄汗。“您说。”

“你看啊,你们结婚都两年了。”季母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拍着,像哄婴儿入睡的节奏,“妈也不是催你们,就是……你看你爸跟你一般大的时候,忘川都会打酱油了。”她自己先笑起来,眼角的纹路聚成扇形的弧。

顾西也笑,但嘴角的肌肉有些僵。她想起结婚第二天,季忘川抱着枕头站在主卧门口说“我睡客房吧,你睡眠浅,我打呼噜”。当时她松了口气,甚至有些感激他的体贴。现在想来那或许不是体贴,是某种更复杂的预谋——把距离从一开始就标注清楚,省得日后还要费心丈量。

“我们工作都忙,”顾西把季母常用的理由还给她,“现在要孩子的话,精力顾不过来。”

季母摇头,眼里的笑意淡了些:“忙都是借口。你王阿姨家闺女,在投行上班,比你们忙吧?人家去年生了个二胎,照样好好的。”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小西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忘川那边有什么问题?他小时候得过腮腺炎,我当时就担心——”

“没有。”顾西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这两个字说得太快,快得像在心虚什么。她顿了顿,换了个更平稳的声调,“我们都挺好的,就是还没做好准备。”

季母看了她好一会儿,那目光像探照灯扫过水面,非要看看底下藏着什么。顾西垂下眼,盯着自己膝盖上牛仔裤的纹路,深蓝色的棉线纵横交错,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她突然觉得累,从骨头缝里渗出的一种疲乏,像走了很远的路才现方向反了。

“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季母叹了口气,手终于从她手背上移开,“总觉得自己有的是时间。可生孩子这种事,年纪大了就不好怀了,到时候受罪的还是你自己。”她站起身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又回头,“妈是过来人,不会害你们。”

电视里小品演完了,换成一群穿着红衣服的舞者在转圈。顾西拿起手机,屏幕上是季忘川两小时前的“要晚回去一会儿”,她回了个“好的”,对话框就沉默下去。隔壁江家院子里传来笑声,隔着院墙,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听岸上的人说话。

天擦黑的时候门口终于有了动静。季忘川先进来,大衣领子上沾着鞭炮的纸屑,季父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二叔家给的腊肠。季母从厨房探出头:“快去洗手,马上开饭。”声音里带着一种完成仪式的轻快,仿佛下午那番对话从未生过。

年夜饭比中午更丰盛。季母做了八道菜,鱼是整条的,鸡是整只的,每样都讲究个圆满的彩头。季父开了瓶白酒,给季忘川也倒了一杯。电视开着,春晚主持人的声音像背景音乐般流淌,偶尔穿插窗外炸开的鞭炮声。

“忘川他们律所今年效益不错吧?”季父抿了口酒。季忘川点头:“还可以,年后可能要调我去华东分部。”季母的筷子顿住:“华东?那要去多久?”“一年左右。”季忘川给顾西夹了块鱼肉,动作很自然,像排练过很多次。

顾西看着碗里的鱼肉,白嫩嫩的,但是刺没挑干净。她其实一般不吃鱼肉,因为她经常被鱼刺卡到。

“那小西呢?”季母转向她,“你学校今年怎么样?”顾西说还行,工作就那些,不算累。季母嗯了一声,筷子在碗沿上敲了敲,那声音不大,但在圆桌上方盘旋着不肯落下。

“钱什么时候都能挣,”季母终于说出来,“孩子耽误了可就是一辈子的事。”她又看向季忘川,“妈下午跟小西聊了,你们俩到底怎么想的?趁我跟你爸还带得动——”

“妈。”季忘川放下筷子。

季母没理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顾西:“要不然小西你年后去医院挂个号看看?我认识个老专家,好多人都找她调理……”她的声音急切起来,像拧开的水龙头,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顾西捏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她听见自己说:“我很健康。”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张没有折痕的纸,“我身体很健康。”她顿了顿,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顶到喉咙口,变成一句更硬的话,“该看医生的不是我。”

桌上安静了。连电视里的笑声都显得突兀。所有人的目光慢慢转向季忘川,像向日葵追着太阳转,只是这太阳没有温度。季忘川抬头,灯光在他脸上投下分明的明暗,颧骨那边亮着,眼窝那里沉着。

“我身体也没问题,”他说,声音很低,像从井底传上来的,“每年体检都正常。”

季母追问:“那为什么生不出孩子?你们总得有个说法吧?”她的声音尖了起来,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焦躁,“我跟你爸就你一个儿子,周围邻居孙子都会跑了,我们家——”

“不想生。”季忘川说。

三个字像三颗石子投进深潭,连涟漪都沉甸甸的。季母愣了两秒,然后眼泪就下来了:“你说的什么混账话?什么叫不想生?你不想生你结什么婚……”她越说越激动,筷子啪地拍在桌上,季父去拉她的胳膊,被她甩开了,“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三十多岁的人一点人事不懂——”

季忘川没再说话。他低头慢慢喝酒,杯沿挡着半张脸。顾西看着他攥着酒杯的手指,指节有些白,和桌布上的暗纹叠在一起,像一幅没画完的草图。

后来季母被季父劝回了厨房,说要给孩子们盛汤圆。饭桌上只剩他们两个,电视里的零点倒计时还有两个多小时。顾西舀了一勺汤圆送进嘴里,芝麻馅烫了舌尖,她嘶了一声,季忘川递过凉水杯,她接过来喝了一口,两个人都没看对方。

卧室是季忘川从小住到大的那间,书架上还摆着他中学时的物理竞赛奖杯,床头柜上压着张褪色的全家福——照片里季忘川八九岁的样子,旁边站着扎羊角辫的江蓠,两家大人笑盈盈地站在老宅门口,春联红得刺眼。

顾西洗漱完坐在床边,被子是新晒过的,有阳光和樟木混在一起的味道。她没换睡衣,穿着白天那件毛衣,靠床头看手机。屏幕上是办公室工作群的聊天记录,同事们了各种年夜饭的照片,有人问她在干嘛,她打了个“在婆家”,又删了,最后只了个烟花表情。

门响了一下,是季父把季忘川叫出去了。隔着门板听不清书房那边的动静,只偶尔传来一两个音节,像打水漂的石子在水面上跳两下就沉了。顾西盯着天花板,上面有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季忘川回来时她已经躺下了。他进门的脚步声很轻,大概是怕吵醒她,但顾西没睡着,她听见他拉开衣柜拿睡衣,听见卫生间的水声,听见牙刷在杯沿磕了一下。他出来时带着牙膏的薄荷味,床垫另一侧陷下去,被子被轻轻扯动。

黑暗里什么都是放大的。呼吸声,衣料摩擦声,远处零星的鞭炮声,还有隔壁江家院子里传来的电视声,细细的,像隔着一层纸听人说话。顾西睁着眼睛,天花板上的裂纹在黑暗中反而更清晰了,因为窗外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把那道缝隙勾成银灰色的线。

“季忘川。”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

旁边的人动了一下:“嗯?”

“要不,。”

三个字说出来,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了,不是痛,是一种很轻的坍塌,像盐粒落入热水,还没来得及察觉就化没了。她等了很久,等到以为他可能睡着了,等到窗外的鞭炮声又炸开一轮,才听见他的声音。

“为什么?”

很轻,像在回答“明天要不要吃早餐”那样平常。顾西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被子蒙住半张脸。她闻到枕头上陌生的气味,不是她常用的洗水,是季忘川母亲用的那种皂角香。她想起下午江蓠说的“有些门关上了,再打开已经不是原来的房间”,忽然觉得那扇门从始至终就没对她敞开过。她只是在门廊里站了两年,以为自己总有一天能走进去。

窗外的烟花炸了满天,隔着窗帘透进来明明灭灭的光。顾西闭上眼睛,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太阳穴滑进枕头里。隔壁江家的电视忽然换了频道,传来一老歌,唱到那句“难忘今宵”的时候,她终于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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