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吴掌柜,只要他还在给县太爷送钱送画,他就永远是安全的。
顾尘回到家,洗了澡,换了干净衣裳,吃了一碗热汤面。他坐在桌前,看着自己那幅还没画完的市集图,很久没说话。
常悦坐在他对面,也没有说话。
“常悦仙女。”顾尘突然抬起头。
“嗯。”
“我们是不是赢不了?”
常悦愣了一下。
“吴掌柜还在,县太爷还在,假画还在卖。”顾尘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我们只是把一个人从牢里捞出来了,什么都没有改变。”
常悦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她想起胡西,想起胡西的娘,想起那个杀猪汉子跪在泥地里、被王二揪着头砸向地面的样子。她想起周秀才写的那诗,想起许老说“血泪空流不见清”。
她想起自己在现代捐出去的那些钱,想起基金会的负责人握着她的手说“谢谢”,想起她走出那扇门的时候,张子扬在后视镜里看她的那一眼。
“顾尘,”她说,“你知道胡西为什么输了吗?”
顾尘看着她。
“不是因为他不够狠,是因为他只有一个人。”常悦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们没有输,是因为我们不是一个人。”
她看着顾尘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吴掌柜背后有人,县太爷背后也有人。但我们背后也有。周大哥在京城,赵夫人在城东,陈教谕在县学,小山二牛在茶馆,狗蛋石头在读书。还有那些买了你画的人,那些夸你画得好的人,那些在你被抓的时候替你说话的人。”
“他们不在这个院子里,但他们在。”
顾尘低着头,肩膀微微抖。
“我们不是一个人。”常悦又说了一遍。
顾尘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常悦仙女,你说得对。”
接下来的日子,常悦和顾尘没有急着去告吴掌柜,也没有急着去对付县太爷。
他们把那些被假画坑害的收藏家组织起来。
顾尘画了十几幅小画,不卖,送。送给王德茂,送给孙老先生,送给每一个被吴掌柜骗过的人。画上不落款,不盖章,只画一只猫、一条狗、一朵花、一棵树。每一幅画的背面都写着一行小字:
“假画可恨,真画暖心。愿君保重,勿失信心。”
王德茂收到画的时候,哭了。他说这画比那幅十五两的假画好一万倍,不是因为画工,是因为良心。
孙老先生收到画的时候,让孙子扶着,走了十几里路来到顾尘家,非要当面道谢。他握着顾尘的手,说了一句话:“小顾先生,好人会有好报的。”
常悦站在旁边,听见这句话,心里忽然一酸。
好人会有好报吗?胡西没有,胡西的娘没有。小山二牛差点没有。但她不想反驳孙老先生。不是因为这话有道理,是因为说这话的人需要相信它。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攒了三年的养老钱被骗光,他还能说出“好人会有好报”,这不是天真,是善良。是不肯被这个世界变坏的善良。
顾尘的名声在假画案之后反而更大了。不是因为那幅《白马踏青图》传了出去,而是因为那些免费送出去的小画。收到画的人把画贴在家里,逢人就说“这是顾公子画的,不收钱,专门送给我们这些被骗的人”。
一传十,十传百,县城里都知道有个姓顾的画师,画得好,心也好。
吴掌柜的聚宝斋生意差了不少。不是因为他卖的假画被人识破了,是因为那些曾经被他骗过的人开始告诉身边的人“别去那家”。聚宝斋的门从门庭若市变成门可罗雀,只用了不到一个月。
但吴掌柜不在乎。他的生意不在门面上。
常悦知道这一点。她一直在等,等吴掌柜沉不住气,等他主动露出马脚。
她等到了。
那天晚上,她又飘到那栋贴了符的民宅。符咒的力量还在,但比之前弱了一些。她试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她穿过去了。
民宅里面比她想象的要大。前院是普通民居的样子,有灶台、水缸、晾衣绳。穿过一道月亮门,后院是一个宽敞的工坊。工坊里摆着几张长桌,桌上堆满了宣纸、颜料、毛笔、刻刀。墙边立着几个木架,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卷轴。
角落里有一口大缸,缸里泡着什么东西,散出一股刺鼻的药水味。常悦飘过去看了一眼,是一幅画。画纸泡在褐色的液体里,原本的颜色已经看不出来了,纸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气泡。
旁边还有一个木盆,盆里装着碎纸屑和颜料渣。她认出了其中一些纸屑的颜色
那种青绿色,跟王德茂买的那幅假画上的山石颜色一模一样。
这里就是造假画的工坊。
常悦在后院转了一圈,把每一样东西都看了一遍。她记住了一个很重要的细节,墙边那个木架最底层,压着一沓纸,纸上记录着每一批假画的去向。买家名字、价格、成交日期,清清楚楚。
她飘过去想看仔细,但那些字写得太小,光线又暗,她看了半天只认出几个名字。其中一个她认识,是县城里一家布庄的老板。
她需要把这些账本弄到手,但灵魂状态的她碰不到东西。
她想了一个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