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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改变(第1页)

干草堆旁边空荡荡的,那件旧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她手边,上面压着一块石头,怕被风吹走。桌上放着笔墨纸砚,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结成一块黑色的硬壳。毛笔洗得干干净净,挂在笔架上,笔尖朝下,像一排沉默的士兵。

常悦坐起来,看着这间屋子。

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还是那面漏风的墙,还是那扇坏了又修、修了又坏的门板。但多了一些东西。桌角多了一个陶罐,罐子里插着几枝腊梅,花已经谢了大半,干枯的花瓣落在桌面上,薄薄的,脆脆的,像一碰就碎的纸。

墙角多了一个小木架,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几卷画轴。画轴都用布条扎着,布条洗得白,但系得很仔细。常悦走过去,拿起一卷展开,是一幅山水。远山如黛,近水含烟,笔触比之前更老辣了,墨色的层次也更丰富。落款写着“顾尘”二字,字迹工整,看得出来是认真练过的。

画被卖掉了。

常悦放下画轴,推开门走出去。

阳光很好,刺得她眯了眯眼。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想起自己是鬼,不能见日光。可是那股灼烫的感觉没有涌上来。她站在门口,阳光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像被人用手心捂着。

常悦愣住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能看见,不是透明的。她摸了摸门框,能摸到,木头的粗糙和温度。她站在阳光下,影子落在脚边,短短的,像一个沉默的同伴。

她不再是鬼了?或者说,她在这个世界里,不再是“只能被顾尘看见”的存在了?

常悦来不及细想,因为远处有人朝这边走来了。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妇人,穿着靛蓝色的棉袄,头用银簪束着,步伐轻快。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子,穿着一件青灰色的棉袍,肩上扛着一个布袋,另一只手牵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妇人走到门口,看见常悦,愣了一下。

“你是……”她上下打量着常悦,目光在她那件印着字的珊瑚绒睡衣上停了停,但没有多问。肥水镇的人早就学会了不多管闲事。

“我找顾尘。”常悦说。

妇人的表情松弛下来,笑了笑:“顾公子啊,他搬到县里去了。你走这条街往东,出了镇子上了官道,一直走就到了。他现在可有名了,画卖得好,好多人都说他的画有灵气。”

常悦道了谢,沿着妇人指的路往前走。

肥水镇变了。街边的铺子多了几家,卖布的、卖杂货的、卖吃食的,比之前热闹了许多。老李的豆腐摊还在老地方,但他旁边多了一个卖豆花的摊位,是一对年轻夫妻在经营,生意看着不错。

刘婶的包子铺换了新招牌,红底金字,写着“刘记包子”,字写得漂亮,落款是“周梁生题”。常悦站在远处看了一眼,笑了笑,没有进去。

红奶奶的巷口空荡荡的,拐杖点地的声音没有了。

她不敢去想生了什么。

出了镇子,上了官道,路比以前宽了,也平整了。两旁的树是新栽的,才一人高,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县城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城墙还是那道城墙,但城门上刷了新漆,红艳艳的,在阳光下像一面旗。

常悦进了城,一路问路找到了顾尘的新家。

不是她以为的那种大宅子,只是一间不大的院子,青砖瓦房,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颗去年没摘掉的干果子,风一吹,咚咚地响。

门虚掩着。

常悦推门进去,站在院子里,听见屋里传来磨墨的声音。细细的,匀匀的,像春雨打在瓦片上。她走过去,从半开的窗户往里面看。

一个青年坐在桌前,正在磨墨。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棉袍,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头用一根木簪束着,几缕碎垂在脸侧,在晨光里泛着浅金色的光。

他比之前长高了一些,肩膀宽了一些,下巴的线条硬朗了一些。但眉眼还是那样清俊,鼻梁还是那样高挺,嘴唇还是那样淡色的、薄薄的、线条分明。他低着头磨墨,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安静得像一幅画。

常悦站在窗外,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推开窗户,趴在窗台上,笑着喊了一声。

“顾尘。”

青年的手猛地一顿,笔差点掉进砚台里。他抬起头,朝窗户这边看过来。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是震惊,然后是一种铺天盖地的、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的——光。

他站起来,椅子被带倒,出刺耳的声响。他顾不上扶,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窗前,撑着窗台,探出半个身子,死死盯着常悦。

他的嘴唇在抖。

“常悦……仙女?”

常悦笑了。那笑容明眸皓齿,在晨光里亮得晃眼。

“说了多少遍了,别叫我仙女。”

青年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一颗一颗砸在窗台上的、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的眼泪。他伸出手,穿过窗户,一把抓住了常悦的手腕。

他的手很大了,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

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掌心干燥温热,握着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像握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你回来了。”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你真的回来了。”

常悦被他握着,没有挣开。她看着他红红的眼眶,看着他鼻尖上那滴没落下来的泪珠,看着他嘴角那个又想笑又想哭的弧度,突然觉得鼻子也酸了。

“回来了。”她说,“你家变化挺大啊。”

顾尘笑了。那笑容干干净净的,像冬天里终于露面的太阳。

“我等了你很久。”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但我知道你会回来的。”

石榴树上,一颗干果子被风吹落,砸在地上,咚咚两声,滚到了墙角。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屋里的墙上,一高一矮,挨在一起。

常悦没有问周秀才去了哪里。

因为她看见桌上就摊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顾尘贤弟亲启”,落款是“周梁生顿”,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透着读书人的功底。信封旁边压着一方印章,印文是“竹溪居士”四个字,印泥是朱红色的,还没干透。

周梁生已经金榜题名了,成了真正的大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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