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老对常悦的爽快很满意,当即让助手去办手续。常悦在转账单上签了字,看着手机上弹出来的银行到账提醒,心脏跳得砰砰的。
那串数字,她以前只在做梦的时候见过。
张子扬送她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把整条林荫道照得像一条金色的河流。
“常悦小姐,”张子扬站在车旁,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侧脸被路灯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许老那边有消息了我会通知你。这段时间,东西先放在他那里,你不用担心。”
常悦点了点头。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数字,沉默了一会儿。
“张先生,”她抬起头,突然说,“附近哪里有慈善基金?”
张子扬微微一怔:“慈善基金?”
“就是那种……帮助老人的。”常悦的声音轻了下去,“独居的生病的没人照顾的那种。”
张子扬看了她两秒,没有问她为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递给她看。屏幕上是一个慈善基金会的地址和联系方式,就在附近,开车一刻钟就到。
“这家。”他说,“我以前了解过,账目公开,口碑不错。”
常悦接过手机看了一眼,默默记下来。“送我过去吧。”她把手机还给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驶出别墅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常悦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后退的城市灯火,霓虹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她在想胡西。
那个被王二逼到绝路的杀猪汉子,跪在泥地里,膝盖砸在地上出沉闷的响声。他攥着剔骨刀的手在抖,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最后没有给王二舔鞋,他站起来,走回家,拿起刀,走了三十里夜路,把刀捅进了王二的心口。
胡西这辈子最大的恨,不是王二欺负他,是王二欺负他娘。他娘活了六十多年,瘫痪了五年,最后穿着儿子买的新衣裳,干干净净地走了。她走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因为她觉得自己终于不拖累儿子了。
可她不知道,她走了,儿子也不想活了。
常悦闭上眼睛。
她手里的这笔钱,是因为周秀才那诗得来的。那诗是周秀才为胡西和他娘写的,杜鹃啼血,字字锥心。这笔钱,不该用来买车买房,不该用来享受,不该用来过好日子。
她要去捐了。捐给帮助老人的基金。给那些像胡西娘一样、老了、病了、走不动了、身边没人的老人,送一碗热饭,请一个护工,买一床新被子。
她不指望这能弥补什么。她也不指望胡西在天之灵能安息。她只是觉得,如果这笔钱能帮到一个老人,让那个老人少受一天罪,那胡西和他娘受的那些苦,就不全是白费的。
车窗外的灯火还在流动。常悦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到了。”张子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常悦睁开眼,看见一栋不起眼的小楼,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顺城仁爱老年关怀基金会”。她拉开车门,走了出去。
张子扬没有跟下来。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走进那扇门,消失在昏黄的灯光里。
过了很久,常悦才出来。她的眼睛有些红,但没有哭。她拉开车门坐进来,系好安全带,对张子扬笑了笑。
“走吧。”
张子扬动车子。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在车子驶出那条巷子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常悦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赞赏,更像是一种……确认。好像在确认什么东西,确认完之后,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目光。
常悦没有看见。
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顾尘的脸。那个瘦弱的、脊背挺得笔直的少年,蹲在干草堆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常悦仙女,你帮了很多人。你做的是对的。”
她不知道自己对不对。她只知道,她还能做更多。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常悦洗了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她把那幅古画残片从抽屉里取出来,放在枕头旁边。七片残片,大小不一,最少的只有两指宽。她试着把它们拼在一起,还是拼不上,缺口太多了。
但她已经知道完整的画面是什么了。
顾尘画的那幅画,画的是她。她靠在干草堆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身上盖着那件洗得白的旧衣服,打着补丁,但顾尘把每一个补丁都画得整整齐齐。
常悦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残片,指尖触到那些黄脆的纸面,粗糙的、干涩的,像是摸到了时间的骨头。
她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做任何准备。没有学习穿越小妙招,没有往口袋里塞东西,甚至没有关灯。她只是把那些残片拢在手心里,让它们贴着她的皮肤,然后沉沉地睡了过去。
意识陷进黑暗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身下的床垫变得又硬又硌。
不是弹簧床垫了,是干草堆。
常悦猛地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破旧屋顶,结着蛛网,露着椽子。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银白色的光斑。
顾尘没有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