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穿过半个城市,最终停在了一扇铁艺大门前。
常悦本以为张子扬要带她去宫叔的什么地方,却没想到车子直接开进了一片她只在电影里见过的别墅区。不是那种联排的小别墅,是独门独院、占地数亩的大宅。车子沿着一条被修剪整齐的灌木夹道缓缓驶入,常悦从车窗往外看,看见了大片的草坪、一座玻璃暖房,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网球场。
“这是……宫叔的家?”她忍不住问。
张子扬单手握着方向盘,嘴角微微上扬,没有正面回答:“宫叔的一位朋友,也是行里的老前辈。这位老先生对明代书画尤其痴迷,周梁生的作品是他收藏的一条主线。”
常悦明白了。这不是去宫叔的地盘,是直接去见买家。
车子停在一栋灰白色外墙的建筑前。说“建筑”而不是“房子”,是因为它实在太大了,大到常悦觉得叫“别墅”都是在贬低它。门廊前立着两根罗马柱,柱头雕着看不懂的花纹,门口铺着深灰色的石材台阶,每一级都宽得能并排躺两个人。
一个穿黑色制服的管家迎上来,替常悦拉开车门,微笑着说:“常小姐,这边请。”
常悦下车的时候,腿有点软。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她手里那幅题诗的价值,可能比她想象的还要夸张得多。
张子扬走在她旁边,步伐从容,姿态闲适,像是来朋友家串门。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衬得他肤色冷白如玉。右手大拇指上那枚翡翠扳指换了,换了一枚更深沉的老坑玻璃种,翠色浓得像要滴下来。
“别紧张。”他低声说,声音不轻不重,刚好落进常悦耳朵里。
“我没紧张。”常悦嘴硬,但她的手心已经在冒汗了。
穿过门厅,走过一条铺着大理石的长廊,长廊两侧挂着画,不是装饰画,是真正的古画。常悦看不懂落款,但她看得懂装裱。
那些画轴的老旧程度和精工细作,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拥有的。
长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推开的是一间宽敞明亮的书房。不,不能叫书房,叫“藏书房”更合适。三面墙壁都是从地面直抵天花板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有些书的书脊已经褪色白,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旧物。书房正中摆着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案,案上铺着毡垫,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宫叔已经先到了,正坐在书案旁的太师椅上,手里盘着那对核桃。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藏蓝色的中式对襟衫,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暗纹,袖口的纽扣是白玉的,比上次见面时又讲究了几分。
“常小姐。”宫叔站起来,微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多寒暄,直奔主题,“东西带来了?”
常悦从包里取出那幅卷轴,双手递了过去。
宫叔接过,放在书案上铺开的绒布上。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从旁边的木盒里取出一副白色的细棉手套,不紧不慢地戴上。然后他拿起放大镜,调整了一下书案上的台灯角度,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了卷轴。
书房里安静极了。
常悦站在书案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宫叔的动作。张子扬站在她旁边,长腿微微分开,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姿态看着随意,但常悦注意到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宫叔的手上。
宫叔看得很慢。
他从卷轴的轴头开始看,竹制的轴头,包浆温润,颜色深沉,他用放大镜照了照,又凑近闻了闻,微微点头。然后他一点一点地展开纸面,每展开一寸,就用放大镜细细地看一寸。墨色、纸纹、笔触、印章、题跋,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常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如果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周梁生就是周秀才,那她手里这幅题诗毫无疑问是真迹。可是“毫无疑问”这四个字,在古玩这一行里从来不存在。她想起自己曾经在网上看到的那些古董鉴定节目,那些信誓旦旦说是祖传宝贝的人,最后被专家判定为赝品时脸上那种惨淡的表情。
她不想变成那样。
宫叔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是那种“这是赝品”的皱眉,是那种“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的皱眉。他的眉头拧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线,放大镜在纸面上反复移动,来回看了好几遍。
常悦的心跳得更厉害了。
过了大约一刻钟,宫叔放下放大镜,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他看向张子扬,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动作很轻,幅度很小,但常悦看见了。张子扬也看见了。
常悦感觉胸腔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咚”的一声落了地。她的腿突然有些软,赶紧伸手扶住了书案的边缘。
张子扬的面色也从平静变得微微生动起来。他的嘴角慢慢上扬,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心实意的、带着一丝满意的笑。那笑容让他那张过于好看的脸突然有了温度,像一幅冷色调的画被人轻轻点上了一抹暖色。
“宫叔,辛苦了。”张子扬说。
宫叔摆了摆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的语气变得十分恭敬:“老先生,东西看过了。是周梁生的真迹,没问题。只是有一处细节……对,您方便过来看看?好的,我们在书房等您。”
常悦听见“老先生”三个字,心里又是一紧。能让宫叔用这种语气说话的人,得是什么来头?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门外传来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