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终于尘埃落定。
王二死了,死在胡西的刀下。
死状据说极惨,被那把剔骨刀捅了不知多少下,血从大牢里一直流到过道上,狱卒看了都做噩梦。消息传到肥水镇的时候,刘婶拍着大腿说了一声“活该”,老李躲在柜台后面偷偷抹眼泪,红奶奶拄着拐杖站在巷口,抬头看了看天,许久才说了一句:“老天爷还没瞎。”
但常悦高兴不起来。
胡西被关在死牢里,等着秋后问斩。他的老娘走了,是自己在床上咽的气,干干净净的,穿着那件胡西给她买的新衣裳。刘婶去收尸的时候哭得站不住,说老太太脸上带着笑,嘴角翘着,像是终于解脱了。
常悦没有去看。她不敢看。
她怕自己看了之后,会忍不住去想一个问题。
胡西做错了吗?从律法上说,他错了。杀人偿命,不管杀的是谁。但从人心上说呢?一个被逼到绝路的儿子,替老娘报了仇,也替自己讨回了公道。她不知道该怎么评判。她只知道,这个世道欠胡西一个公道,欠他娘一条命。
临走那天,三个孩子被安置妥当了。小山和二牛暂时住在赵夫人家的布庄后院里,赵夫人说等找到他们的家人就送回去,找不到就留在铺子里当学徒。狗蛋和石头也被赵夫人一并收留了。赵夫人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孩子无辜。”
常悦对这位“女君子”肃然起敬。这世道,愿意伸手帮别人一把的人太少了,尤其是帮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人。
天刚蒙蒙亮,常悦和顾尘在客栈门口等周秀才。
等了半个时辰,不见人影。
“周大哥昨晚说好了今早一起走的。”顾尘有些着急,在客栈门口来回踱步,“他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常悦趴在顾尘背上,旧衣服盖得严严实实。她闭上眼睛,意识飘了出去,在县城的大街小巷里转了一圈。
然后她在一家酒楼里找到了周秀才。
不,准确地说,是在酒楼的地板上找到了周秀才。
他喝得酩酊大醉,坐在地上靠着桌腿,面前摆着七八个空酒壶,脸上全是泪痕,嘴角却往上翘着,一边哭一边笑,嘴里念念有词,像是跟什么人在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旁边的食客都绕着走,店小二站在柜台后面直摇头,想赶人又不敢,毕竟周秀才穿着体面,看着像个读书人。
常悦收回意识,叹了口气。
“走吧,带你去接周秀才。他喝多了。”
顾尘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他知道周秀才是为什么喝多的。这几日生的事太多了,状子递了,王二死了,胡西被抓了,他娘也走了。周秀才是个心里装事的人,面上不显,背地里肯定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闷,越闷越喝。
两人赶到酒楼的时候,周秀才已经被一群人围住了。
不是找麻烦的。
是一群读书人模样的年轻人和几个穿着体面的老者,把周秀才团团围在中间,一个个面露惊叹之色,还有人拱手作揖,嘴里说着“先生大才”“此诗当传世”之类的话。
顾尘懵了,挤进人群一看,周秀才还坐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支毛笔,面前摊着一张宣纸,纸上写着一诗。墨迹还没干透,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是七言律诗,八句,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但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气势,像醉酒之后的挥毫泼墨,收不住,也不想收。
常悦从顾尘肩上探出头,看见那诗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醉后题壁》
醉眼昏灯照壁阴,满城风雨近清明。
寒鸦绕树无枝宿,病马嘶鸣空泪倾。
三尺黄土埋良玉,九重远天横碧云。
从来善恶终须报,纵死黄泉恨不平。
她不太懂古诗,但写得是好是坏,她能感受到。
那诗没有直接写胡西,没有直接写王二,甚至没有出现任何一个人的名字。但每一句都在写这个世道,好人不得好报,恶人横行为祸,公道不在人心,苍天无眼。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悲凉,像冬天的雨,不大,但冷到骨头里。
一个花白胡子的老者弯腰把周秀才从地上扶起来,连声称赞:“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此诗格调高古,意蕴深远,老朽活了六十年,未见过这般佳作!”
旁边一个年轻人跟着附和:“周兄大才,日后金榜题名,必不在话下!”
“金榜题名”四个字一出口,周围的人更来劲了,纷纷拱手道贺,好像周秀才已经中了进士似的。有人认出顾尘是跟周秀才一起来的,赶紧拉住他的袖子,一脸羡慕:“这位小兄弟,你是周先生的家人吧?先生才学如此出众,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顾尘张了张嘴,想说“他不是我家人”,但看见常悦冲他微微摇头,便又把话咽了回去。
“是是是,多谢各位夸赞。”他点头哈腰,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醉醺醺的周秀才从人群里捞出来。
周秀才被他架着胳膊往外走,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含含糊糊的听不清,但语调抑扬顿挫,像是在吟诗。他的眼眶红红的,脸上分不清是泪痕还是酒痕,整个人像一株被暴风雨打过的竹子,弯了,但没有断。
常悦从顾尘手里接过那张宣纸,小心翼翼叠好,揣进怀里。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直觉,也许是别的什么。这张纸上的字,周秀才写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但他写完之后,那些围观的人的反应告诉她——这东西,不一般。
走出酒楼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又大又圆,银白色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层霜。
顾尘背着常悦,一只手扶着周秀才,三个人歪歪扭扭地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初春泥土解冻的气息,不冷了,但凉。
“常悦仙女,你说周大哥写的这诗,真的那么好吗?”顾尘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