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山躺在榻上,听着窗外竹叶沙沙的声响,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帐子上。
他闭着眼睛却睡不着。
这些年来他越来越怕黑,怕静,怕一个人躺在这张宽大的床上,听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慢下去。
这是衰老的信号。
恍惚间,他觉得自己还是少年模样,还在长安,但又不是长安,而是符离。
他看见了符离那条窄窄的巷子,两侧是黄土夯成的墙,墙头上长着狗尾巴草,在夕阳里摇摇晃晃。
巷子尽头是一扇木门,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掩着。
他伸手推开,吱呀一声,门开了。
院子里晒着几簸箕草药,空气中弥漫着苦涩的草药香。
一个少女蹲在井边洗衣服,皂角的泡沫从指缝间溢出来,在夕阳里泛着七彩的光。
听见动静,少女抬起头。
那张脸他在梦中见了无数次,醒来却又模糊不清。
是十五岁的香菱。
眉眼弯弯,眉心有一颗小小的痣,笑起来时眼睛弯成两枚月牙,比他后来见过的所有洛阳牡丹都要好看。
“白郎君,你来了。”她的声音像泉水,清清凉凉的,从他的耳朵一直淌进他的心里去。
他站在那里,张了张嘴却不出声音。
他想告诉她,他考中了进士,可以娶她了,可以让她过上好日子。
可还来不及张口,场景就变了:
院子里空了,簸箕倒了,草药散了一地,井台上那盆洗了一半的衣服还在,水已经凉透,皂角的泡沫全破了,只剩一层灰白色的浮沫浮在水面上。
那扇木门关着,门板上贴着一张红纸,不是喜帖,是催他回京的家书。
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云山——”
他转过身,看见母亲站在巷口,穿着一身紫色的褙子,头上戴着金簪,腰背挺得笔直,嘴唇紧抿着,目光像两把刀子,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
“你是白家的儿子,是要当官的人,娶一个农家女,让白家的脸往哪搁?”
“娘,我这辈子只想娶她。”
他的声音颤,膝盖却软了,跪了下去,跪在母亲那双绣着金色花纹的鞋面前,“娘,求你了……”
母亲没有看他,转过身走了,符离的巷子也消失了。
他在一片灰白色的雾中奔跑,雾散了,他又回到井边。
井边,洗了一半的衣服还在,香菱没有了。
香菱在井水里飘着,身体被井水浸泡得肿……
白云山猛地睁开眼睛,帐顶的花纹在头顶模糊。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他慢慢坐起来。
掀开帐子,赤脚踩在地上,地砖是凉的,凉意从脚底板钻进来,顺着小腿往上爬。
夜风灌进来,带着庭院里牡丹花的香气,甜甜的,却令他作呕。
他想起符离那个院子里晒着的草药,苦涩又清香,像香菱身上的味道。
他掌灯,走到桌案前,提笔在宣纸上写下一句:
“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
他的响动惊动了外头的人,清脆的女声传进来:“主人,您怎么突然醒了?”
是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