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素端着烛台走进来,烛火在她脸上跳动,将那张清秀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她穿着一件半截的藕荷色衣裳,头松松挽了个髻,鬓边插着一只素银簪,简简单单,没有半分多余的装饰。
她走到白云山身边,将烛台搁在案上,又取了一件外袍披在白云山身上:
“主人,夜里凉,您身子骨要紧。”
白云山没有应声,只是低头看着刚刚写下的那行字,目光有些痴。
素素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眼眶便微微泛了红。
她跟了白云山多年,知道她在这个时辰醒过来,必定又是梦见那个叫香菱的女子了:
“主人,您又梦见她了?”
白云山没有回答,只是道:“素素,你什么时候到府中的?”
素素愣了一下,掰着手指算了算:
“回主人,奴婢是元和十年来到白府的,到如今已有三年了。”
白云山转过身看着窗外灰沉沉的夜色,忽然问道:
“素素,你可知道外头的人都是怎么说我的?”
素素咬了咬唇,没有接话。
她当然知道,洛阳城里关于白云山的闲话从来没有断过,
说他人老心不老,年过古稀还豢养家妓数十人,日日笙歌,夜夜宴饮,比那些纨绔子弟还要荒唐。
有人说他为老不尊,
有人说他晚节不保,
还有人说他那些诗都是装出来的清高,骨子里不过是个好色之徒。
这些话她听在耳朵里,疼在心里,却从来不敢在白云山面前提起。
“你不说,我也知道。”
白云山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他们说我豢养家妓,荒淫无度,老不知羞。”
“主人!”
素素急急地打断了他,“那些人是不知道您的苦衷,才会说出那些混账话。您收留我们,是因为我们无处可去,是因为您心善。”
“我收留你们,未必全是心善。”白云山很坦然。
素素愣住了。
白云山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庭院里牡丹花的香气。
月光落在他的白上,将那些银丝照得像霜:
“素素,还记得你是怎样来到白府的吗?”
素素的眼泪涌了上来,她当然记得。
那是三年前的冬天,她十二岁,家乡大旱,庄稼颗粒无收,村里人拖家带口往外逃。
她的爹娘带着她和弟弟一路往南走,走到洛阳城外爹便病倒了,倒在路边再也起不来。
娘哭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说去城里找吃的,便再也没回来。
她和弟弟在路边等了三天三夜,等来的不是娘,而是一伙人贩子。
他们把她和弟弟分开,她被塞进一辆黑布棚的马车,不知道走了多久,最后被关进洛阳城南一座破旧的院子里。
那院子里还关着十几个女孩子,大的不过十五六岁,小的才八九岁,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呆滞,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她们不知道那些人要把她们卖到哪里,只能夜夜啼哭,哭到嗓子哑了还在哭。
后来有一天,院子里来了一个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