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澜的身影穿出结界的那一刻,银白色的光芒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细长的线,像一颗流星坠入无边的黑暗。
她飞得很快,快到自己都看不清脚下掠过的山川与河流。
夜风拼命地往她身上扑,将她的长吹得散乱,衣袍猎猎作响。
她没有用法力去挡,任由那风吹得她脸颊疼。
沉寂了数百年的心,像一口被封死的枯井,忽然被人撬开了一条缝似的,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涌。
她心烦意乱。
云层在身下一层一层地掠过,月亮在头顶孤零零地挂着,又大又白,像一只冷冰冰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她飞了很久,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云层从灰白色变成了青灰色。
心头那股烦乱的意味,终于被她压了回去。
她的身体像是不受控制般,又像是自己有了意志,穿过云层、雾气、一层又一层的山峦,自己坠落到了地上。
脚下的石头被月光照在上面泛着白色的光泽。
君澜抬起头,看见四周全是石头:
大的、小的、圆的、尖的,像人的、像兽的、像鬼的、像神的…
奇形怪状,密密麻麻,布满了整座山头。
她怔了一下,竟糊里糊涂回到了故地。
这座山从前不知叫什么名字,后来的人因为它满山奇石,便叫它“石头山”。
君澜站在山巅,脚下的石头硌着她的鞋底。
夜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带着山中特有的清冷气息,混着草木的微苦和泥土的潮湿,包裹着她。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奇形怪状的石头,落在了山巅最高处那块巨石旁。
那里有一株茶树,约莫一人多高,枝干虬结,树皮龟裂,枝头没有一片叶子,光秃秃的像一具被风干了的尸骸。
君澜走到茶树前站了很久。
她将手按在树干上,什么回应都没有。
树心深处空荡荡的,像一个被搬空了所有家当的屋子,只剩下四面冰冷的墙壁和墙壁上那些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茶灵已经不在这里了。
她渡灵数百年,见过无数生死,度过无数亡魂,安抚过无数精怪,化解过无数执念。
她以为自己早已看透了这世间因果,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可今夜茶灵那句“你在高贵什么”,还是伤到了她的心。
“君澜,你怎么在这里?”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贫道还以为认错人了呢,没想到真的是你。”
君澜回过身去,月光下站着一个中年女道人。
说是中年,其实看不出具体的年纪,她的面容清瘦,身上穿一件青灰色道袍,腰间系着一条褐色丝绦,丝绦上挂着一只小小的葫芦。
是练蓝元君,这石头山的神只。
练蓝元君看着君澜,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在那株枯死的茶树上。
“你不是陪着茶灵,在外休养吗?怎么今晚来看这株茶树?茶灵呢?”
“我一人来的。”君澜道。
练蓝元君点点头。
“贫道也是每隔一段时日便来看它一次,想着它会不会突然就活过来了,可每次来,它都比上次更枯一些。”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竹节做的小水壶,拔开塞子,将壶中的水缓缓浇在茶树的根部。
水渗入干裂的泥土,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像倒进了一张永远喝不饱的嘴。
“没用的,”君澜道,“它的根已经死了,浇再多水也吸收不了。”
“可总要做点什么,心里才过得去。”练蓝元君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