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久没说过话了,从离家出走之前就很少开口,为此,管家爷爷带他看过好几次医生,都没能诊断出所以然来。
他几乎忘记了跟人沟通的感觉,出来的声音很奇怪,尖锐中透着嘶哑,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他用了些力,又一次艰难道:“野子。”
小孩社会化程度太低,又没人教导,听到人家这样叫,就跟着有样学样。
司野的表情短暂出现了一片空白,半晌,他轻嗤一声,伸手抓住男孩的胳膊:“野子是你叫的?叫哥。”
男孩被他抓得很痛,却没缘由地感到安心,从善如流地改了口:“哥。”
“哎,这还有一个哥呢!”张敦豪挤到他面前,自报家门,“我是你墩子哥。”
小崽跟他大眼瞪小眼,又不吭声了。
两个半大的少年,一个一身匪气,一个一身傻气,还夹带着一个小的,怎么看都像是社会新闻上的少年诈骗组织。到了派出所,警官们也面面相觑,试图跟小崽沟通:“你叫什么名字?”
“穆然。”小崽开口道,这是腺体贩子把他拐去医院时编的假名字。他不敢说出本名,怕警察真的找到他的父亲,把他送回去。
那他不如流浪到死了。
警官又拿来纸笔,让他把名字写下来。穆然会的字不多,笔画却很工整,握笔的时候很有架势,跟他脏兮兮的模样格格不入。
姓名库里的穆然有很多,却没有哪个能跟眼前的小孩比对上。再追问父母和家庭住址,又是一问三不知了。
“这个情况我们还需要时间调查一下。”警察下了结论。
“那要是找不到呢?”司野皱了皱眉。
“那就入集体户口送进福利院,看有没有人领养。”警官把穆然上下打量了一遍,“但这么大了,不一定有人愿意。”
司野有些头疼,他毕竟才十几岁,经历的事情不多,这孩子……要怎么办?
突然,穆然伸手抓住了他,小孩捂着脑袋,眼睛也红了,摇摇欲坠似的:“哥哥,头疼。”
除了第一次见面被他弄哭,这小孩就没流过眼泪,不管是挨饿还是挨打,都直愣愣挺着,几乎让人忘记了他是个比程小莫还年幼的小屁孩。
司野脑子里还混乱着,身体已经先蹲下,像抱程小莫那样把穆然抱了起来,小男孩趴在他肩头,像是知道自己即将被抛弃的命运,不一会儿就哭了一脖子眼泪。
“要不,你们先回去等等消息?”警官试探着说。
两个少年涉世太浅,没听出话里的潜台词。失踪人口那么多,找一个三无小孩无异于大海捞针,能有消息的几率十分渺茫。
司野点点头,抱着孩子一路回到巢丝厂小区,闻到小卖部的饭菜香时,墩子才终于开口道:“野子,这小孩……你打算怎么办?”
尽管这一路回来司野脑子里的思绪都能乱得下面条吃了,但在自己的傻小面前却不肯表现出来。他跟墩子不一样,他没有家庭可以依靠,不能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六神无主。
“先养两天吧。”司野说,“等他恢复了再说。”
第7章
穆然就这样被司野抱回了家。
那也是他第一次用眼泪骗人。
成年之后的穆然偶尔会想起幼时的这段际遇,也说不准要是自己当时没有装乖卖惨抱着司野哭,还会不会被捡回来,毕竟司野的日子比他以为的要苦得多。
巢丝厂小区并不大,一共六幢家属楼,穆然还在流浪时就已经把这片区域摸得门清。但他从没进过单元楼,那一梯六户被称作“家”的地方,他本能向往,又畏惧着靠近。
他每天在楼下等那个盲眼女人,像是知道自己多不受待见,只在没人的时候出来,拿了食物就跑,生怕把女人惹烦了,要把恩赐收回。
被司野抱着进去的时候,穆然好奇地张大了眼睛,他从别墅里跑出来太久,对以前的生活已经没什么印象了,回忆起来只剩下空旷和阴冷,像藏着什么吃人的怪兽,竟好像远不如眼前这狭小拥挤的筒子楼来的温馨。
司野家的装潢很简单,普通的一厅两居室,进门先是一股萦绕不去的檀香,小a1pha鼻子灵敏,从中分辨出了淡淡的中药味。是女人身上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