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刀入手,沉坠的触感让王琢脑子清明很多。
王寂给他刀,意味着这绝非一场寻常的逃难,而是命悬一线的厮杀。
他未再多问,反手攥紧刀柄,任由王寂拉着往外走。
一出玉栖苑,琅琊王氏偌大的府邸早已没了往日的世家威仪。
各房的夫人小姐、公子老爷们,往日里皆是锦衣玉食、步履从容,此刻却个个面色惶急,或抱着锦盒细软,或被侍从半扶半托着,跌跌撞撞往府门去。
仆从们更是乱作一团,哭喊声、脚步声、器物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满院皆是仓惶。
王寂目不斜视,拉着王琢,在十几名侍卫的陪护下,自偏门而出。
门外一队精锐铁甲侍卫正守着一辆宽大马车。
二人登车,侍卫扬鞭催马,马车快驶离王府。
直至车帘落下,王寂才松了攥着王琢的手,靠在车壁上,开始细说原委。
“西平王司马烈勾结鲜卑部反叛,率大军突袭孟津关,守关将士猝不及防,关隘已破。如今叛军早已渡过黄河,正举兵翻越邙山,洛阳守军虽在邙山高处设了最后一道防线,却已是强弩之末。朝廷早前了急檄,令各地驻军驰援邙山,可诸藩王各怀心思,或争城夺地,或按兵不动,竟无一人奉诏。”
“洛阳城中的兵马,早被抽调一空,守御空虚。小皇帝年幼,被几位顾命大臣裹挟,昨夜已悄悄南逃了。”
“城中百姓还蒙在鼓里,尚不知帝王已弃城而去。朝廷要等所有世家都逃尽了,才会告知民众真相。若提前说破,洛阳城乱,贵族们便走不脱了。”
王琢听得出王寂语气中的冷嘲,毕竟他们也是这枉顾百姓,兀自逃命的一员。
王琢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洛阳的长街依旧人来人往,挑着货担的小贩沿街叫卖,酒肆茶坊里依旧传来说笑之声,往来行人步履从容,无人知晓一场灭顶之灾即将降临。
王琢问:“洛阳城破,百姓们会怎样?”
王寂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车外,“看叛军的心意罢。遇着残暴的,便烧杀抢掠,寸草不生;遇着稍有分寸的,或可与民无争,保得一时安稳。乱世之中,百姓的命,全看造化。”
王琢未一语,只凝望着车外怔怔出神。王寂看他这般模样,温声慰道:“莫怕,咱们走水路南下,至江南便得安稳,他日总有复国之机。”
王琢点点头。
王寂复又道:“洛阳百姓那边,我已安排人手,待咱们出城,便全城张榜示警。”
他顿了顿,轻叹一声:“你须知,人心复杂。纵是据实相告,也有人信有人疑,有人能逃出生天,有人终究难逃此劫。”
王琢抬眸望向王寂,道:“我明白。”
“嗯。”王寂抬手搭在他肩头拍了拍。二人对视片刻,便像烫着似的,各自移开视线,掀开车帘,望向窗外。
马车出了城南,与琅琊王氏各方车队聚于一处,齐向东南颍川方向行进。
车马昼夜不停,至隔天傍晚,到达颍川郡,再往前行进便是颖水。
行至某处,马车忽地停下,正在小憩的王琢听见王寂问:“怎么停了?”
车外传来侍从王栎的声音:“老爷夫人们累了,想在此处歇息。”
王寂眉头蹙起,沉声道:“镇北侯还未赶到,后方恐有追兵,怎可在此歇息?再行百里就到颖水了,上了船,自有大把时间给他们歇着。”
王栎道:“回主子,我已劝过了……”
王寂忽地起身,掀帘跃下马车,“你在此护卫,我去瞧瞧。”
过了许久,马车动了起来,王寂掀帘而入。
见王琢醒了,王寂道:“继续睡吧,夜里到了颖水,登船还需折腾半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