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对着沈氏挤眉弄眼,故意压低了声音夸张道:“母亲,到时候您可得帮我拦着我哥,他一定会打死我的,真的。”
沈氏被他逗得笑出声,伸指头点点他的额头:“你呀”
她拉着他往里走,语气里满是无奈的笑意:“去你房间看看就知道了。你哥才舍不得打你呢。”
推开房门的那一刻,周颂愣在了门槛上。
窗明几净。阳光透过新糊过的窗纸洒进来,柔和得像一层薄纱。靠窗的梨花木书案上,摆着一只白瓷瓶,里头插着几枝新折的桃花,含苞待放,嫩红的花萼上还带着露水。
床榻上,月白绫罗的帐子轻柔逶迤,垂落得整整齐齐。屋内弥漫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清香,是他少年时惯用的那款松木熏香。
他的目光落在多宝架上。
那架子上摆着的,是他小时候的宝贝们那只他缠着父亲买的小玉雕,从唐辛夷他们那赢来的几颗串着彩线的琉璃弹珠,还有装蛐蛐的小陶罐,连罐口那道磕裂的痕迹都在。满满当当,却又整整齐齐,架子上干干净净,一丝灰尘也无。
可旁边,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新架子。
上头的东西,他就没那么眼熟了。
一对文玩小核桃,盘得油润光亮,圆滚滚的,这是两年前京城纨绔们争相把玩的时新玩意儿。一只珐琅小鼻烟壶,壶身的缠枝纹路精细得很,京中权贵子弟几乎人手一只,还有一把乌木骨扇,扇骨温润,扇面雪白,还等着人来落笔。
一件,两件,三件……
周颂一件件看过去,仿佛看见了这三年里,京城日新月异的时兴玩意儿,一件件被收罗来,摆在这架子上,等着它们的主人归来。
沈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笑意:“都是你哥哥置办的。也不知他从哪儿打听来的,京城流行什么,他就给你买什么。”
周颂没有说话。
沈氏继续道:“我说你人又不在,买这些做什么?”
她学起周珩那副淡淡的腔调:“‘别人有的,颂哥儿也得有。万一哪天回来了呢?无论何时,他总要是京城最时兴的二少爷。’”
周颂垂着眼,手指轻轻拂过那一件件物件。
他这三年跟着商队走南闯北,见过海外番邦的奇珍异宝,比京城里这些时兴玩意儿稀罕十倍百倍的东西,数都数不过来。
可此刻站在这多宝架前,那些珍宝都黯然失色。
他想起了小时候。他爬树掏鸟窝摔下来,磕破了膝盖,是周珩背着他一路跑回家,跪在祠堂里替他挨了父亲的责罚,也是周珩教他骑马,教他射箭。
他哥就是这样。
从小到大,什么都不说。只是替他跪着,带他玩着,把好东西一件件摆到他面前,好像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颂哥儿回来了?”
身后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
周颂回头。
周珩站在门口。一身玄色长袍,身姿如松,面容冷峻,和记忆中分毫不差,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越冷峻的侧脸上落下一道淡淡的金边。
“哥。”周颂唤道。
周珩没应。他走进来,脚步沉稳,目光落在周颂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那目光里没有太多情绪,却让周颂莫名有点毛。
片刻后,周珩开口,声音淡淡的:
“怎么这么黑。”
周颂:“……”
周珩又扫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