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铉点了点头,示意他去。旺昌这一出去,屋子里只留了雪吟一人站在哪儿,她有些不知所措。
魏铉坐在榻上,一臂懒懒搭着朱漆凭几,修长的指自然垂下,榻边那四层灯台的烛光煌煌,映得骨节分明,腕骨凸显,他半张脸隐在光影里,浓郁的颜在这幽暗的光线下,透着不可亵渎的矜贵。
他悠悠看过来,墨黑的双眸深邃,眼尾是酒后的微红,却是半分醉态也没有了,带着几分冷肃的打量,静静看着她。
雪吟不敢乱动,毕恭毕敬站在原处,等着二少爷发话,心中渐渐没底,只觉此刻与在花厅时里截然不同。
屋中静悄悄,能听见魏铉细微的呼吸声,沁寒的风从窗缝中潜入,携着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拂面而来,萦绕在她鼻。酒气中混着幽兰的冷冽香味,一双深邃的眼仍看着她,雪吟心头忽跳,长睫轻颤。
魏铉启唇,讥讽道:“夫人派你来,没教过你如何伺候?”
明明学了那么多伺候人的活,可此刻雪吟却觉毛骨悚然,不敢上赶着坐到二少爷腿上。
“二少爷席间多饮酒,醒酒的汤尚未端来,不若先喝些茶。”
说着,雪吟去到桌边,探手摸了摸茶壶,温温热热的。
她倒了一盏温热的茶水,端去榻边,弯腰躬身,恭敬地将茶盏递过去,“二少爷请用茶。”
魏铉倚着凭几,静眸如海,许久之后才接过。
他一臂慵懒地搭着凭几,织金发带及着一缕墨发自肩头散在身前,丹凤眼半眯,眼尾淡淡的红似有腾腾热意化不开,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缓缓摩挲茶盏,并没有饮茶的意思。
雪吟心里七上八下,二少爷的意思似乎不是这个伺候,她不自觉看向二少爷的长腿,正犹豫着要不要坐上去,那次床幔飘摇,身影绰绰,大少夫人就是这么坐在大少爷腿上的。
魏铉呼吸声粗而沉重,他搁下茶盏,修长的指扯了扯衣襟,蓦地从榻上起来。
衣角掠过身旁,雪吟乍然回神,忙跟在那衣袍后。
魏铉在黄梨木衣架前驻足。
男人的身量高,肩膀宽阔,身姿俊逸挺拔,玉带蹀躞束着窄腰,极劲有力,雪吟轻轻抬眼,侧目看去,只见微敞的衣襟下锁骨明显,胸膛半掩,薄淡的酒气散来,她心头纷乱,两靥漫出红晕,“奴婢…奴婢伺候您宽衣。”
雪吟倾身而去,手指刚碰到他腰间的蹀躞,低沉的呵斥声蓦地响起,“出去!”
雪吟身子一抖,立即松了手,低首跪在地上,惶恐道:“二少爷息怒,是奴婢越矩了,不该擅作主张。”
魏铉垂眸,只见那雪白的颈子纤细,螓首蛾眉,削肩蜂腰,嗓音也是别有一番的娇柔忸怩。
席间的清酒不足醉,但那些鹿肉就着酒,此刻已是血气翻涌,若非他定力强,哪见得这光景。
魏铉厌恶地皱眉,又是这下作的手段,连选来的婢子也是生了张祸水脸。
这厢,恰是旺昌端着醒酒汤,和苏嬷嬷一起进了屋子,见主子面色沉沉,雪吟低首跪在地上,他顿时便明白了。定又是这丫鬟胆大妄为,得了夫人的命便分不清东南西北了,趁着二少爷酒后意燥,动了歪心思。
魏铉冷目沉沉,吩咐苏嬷嬷道:“带下去。”
径直越过跪地的丫鬟,魏铉扯了扯微敞的衣襟,衣袍携着酒热,往浴室去,沉声道:“备水,沐浴。”
……
寒风呼啸,廊檐下的灯笼摇摇晃晃,苏嬷嬷领着雪吟出来,在后罩房给她拨了一间房,道:“不论你是谁指派来的丫鬟,但只要进了沉碧居,就归我管,守院里的规矩,以后你就住这里,二少爷素来喜静,忌口之事,我明日再与你细说。”
苏娥是沉碧居的管事嬷嬷,照顾魏铉长大,资历老道,管教起院内奴仆十分严格。
“多谢嬷嬷指点。”雪吟送苏嬷嬷离开,回了屋子,拿了火折子点燃烛灯。
以前在夫人院里时,后罩房的一张大通铺,十名丫鬟婆子挤在一堆睡,每人就分了半大点地方,如今有了单独的屋子,虽然小,但是那张床是她一人的,雪吟满心欢喜,倚着床架子发愣。
她看得眼睛渐渐发酸,敛了敛眸。
时辰不早了,雪吟拿铜盆出去打水,听见井边打了水的婆子们在说话。
“还记得夫人上次送来的丫鬟?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夜里竟爬敢二少爷的床!被打得皮开肉绽,拖出去时就只剩一口气了,那血从少爷屋外的台阶,拖了一路,那么长嘞!”那婆子比着,不由打了个寒颤,“也不知这位,是不是个安分的。”
另一婆子道:“我看到她被二少爷赶出来了,八成也是个有心思的,就看这条命能留到几时了。”
雪吟的心猛地一跳,吓白了脸,懵了神。
那俩婆子打水走远了,雪吟害怕地攥紧铜盆,脑子里满是浑身血淋被拖走的画面,方才她不过是要帮二少爷宽衣,手刚碰到蹀躞带便惹怒了二少爷。
二少爷定然是生气了。
要如何责罚她?
雪吟垫起脚来,不安地朝魏铉寝屋的方向看去。树影繁多,屋瓦重重,只在缝隙中窥见一丝窗户的烛光。
雪吟打了水,心事重重地回屋,匆匆洗漱后脱鞋上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夜色阒静,已是很晚了,雪吟听见屋外有响动,她随手拿了件衣裳披上,用火折子点燃烛灯,端着盏油灯离开屋子。
冷霜沉降,院中月光如银练倾泻,映着矫健的身姿,魏铉手中的剑泛着寒光,招招式式如怒涛拍岸,又势如猛虎,锋锐凌厉,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雪吟不觉走近,倚在树下,看着他练剑。
倏地,男人眼锋冷睨,侧脸寒光茫茫。
一柄长剑骤然掷来,从雪吟眼前掠过,撕破静谧的风声,直直插入她耳旁的树干。
烛火被袭来的劲风吹灭,她吓得腿软,跌坐在地,只听融融夜色中,魏铉厉声呵道:“谁在那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