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老夫人午憩醒来,快一月没见次孙了,这会子他来,眉喜眼笑。
虽说二十年前那件事闹得不愉快,但魏铉毕竟是魏家的血脉,是她的亲孙子,这骨血亲情割舍不断,且他年纪轻轻就如此出色,给魏家挣足了面子。
次孙模样俊俏,浓郁的眉,深邃的眼,轮廓分明,气宇轩昂,只是这意气风发的年纪,偏喜深色,魏老夫人忍不住说几句,“你这孩子,怎么又穿这玄色衣裳,怪沉闷的,也有些老成。”
不过这气概倒是能镇住手底下的人,魏老夫人感慨道:“魏家家大业大,这些年都是你大哥大嫂在外奔波,撑起魏家,如今你又是刺史的门下客,适当帮衬着你大哥些。”
魏铉墨色的眸微沉,扶着茶盏道:“律有律规,魏家的生意,我当避嫌才是。”
魏老夫人一僵,脸色微变,岔开话题道:“罢了,你兄弟二人各有各的出路,你爹在九泉之下也安心了。”
祖孙俩聊了些时候,冬日的天黑得早,暮色四合,天际的一抹幽蓝转暗,魏铉扶着祖母离开屋子,去了花厅用晚饭。
晚上的家宴菜肴丰盛,是给魏铉接风洗尘的。
“二弟啊,你总算是回来了。”魏裕祺远远就看见魏铉了,清朗的声音中带着喜悦,仔细打量他一番,好段日子没见,是越发不同,璞玉到哪里都是璞玉。
花厅里烛火明明,魏家唯一的小姐魏丽华站在母亲张氏身边,对这个寡言冷肃的二哥有些怕,只淡淡问了声好,见魏老夫人出现,跑过去挽着祖母的手臂,黏着便不松手。
祖孙三代人聚在花厅,一派和乐,独独罗妙云对账还没回府,怕是织造坊的事耽搁。
魏裕祺不便让祖母等着,道:“年底账目繁杂,妙云还在织造坊,她已派了奴仆捎口信,让我们不必等。”
“摆膳食吧。”魏裕祺吩咐下人道。
话音刚落,便听外头传来一阵爽朗干练的女声,“不料如此晚了,是我对账来迟了。”
罗妙云快步进了花厅,将肩头的银狐领大红斗篷取下,顺手给了丫鬟,她步入厅内,赔笑道:“祖母,母亲。账目核对到这时才完,耽搁了时辰,是我来晚了。临近年关,后日织造坊就停工放假了,眼下账目核对完,手底下做活的人该赏赏,该罚罚。”
“不晚不晚,”魏老夫人对这孙媳十分满意,这些年罗妙云打理织造坊和蜀锦铺子的生意,不曾出过纰漏,她放心得很,“染丝、织锦,都是你在盯着,着实是辛苦了。”
罗妙云与祖母说了话,这厢看向魏铉,道:“二弟回来了。二弟出门办事也没个归期,你大哥前阵子还在念呢。”
魏铉笑道:“劳大哥大嫂挂心。”
一阵寒暄,张氏让站着的众人落了座,丫鬟小厮们端了热腾腾的菜肴摆席,鸡鸭鱼肉,羹汤果糕,丰盛繁复。
席间,魏裕祺和魏铉兄弟两人推杯送盏,叙话繁多。雪吟被夫人安排到二少爷身边,布菜斟酒,她小心谨慎着,没出一丝纰漏,始终记得钱嬷嬷叮嘱的话,夹了好些那釉青盘盏里的肉片。
不是猪肉,更不像是牛肉,雪吟认不出来。
她留心着席面,听二少爷侃侃而谈,沉金玉石般的声音忽而停了,他把着釉白酒杯,看了过来。
酒过三巡,多少有些醉意,男人细长的眼尾微微上扬,染着酒气,慵懒不失矜贵,半分轻挑的意味都没有。
二少爷实在英隽,似谪仙般俊逸出尘,雪吟愣住了,一时间忘了低头回避,还是夫人突然出声,惊得她乍然回神,忙敛了目光。
“这丫鬟名唤雪吟,聪明伶俐,难得你有意,便收了留在你身边伺候。”
张氏顺势将雪吟塞到沉碧居,便是没这一茬,待这一餐散去后,也准备把雪吟安排过去。
席间安静下来,魏铉漫不经心看着低头的丫鬟。
感觉到头顶的目光,雪吟屏气凝神,鸦睫低垂,二少爷半晌无声,她的心跟着紧张起来。
沉寂良久,那声同意宛如天籁,雪吟暗暗松了一口气,按捺住心里的欢喜,低头布菜。
魏铉长指把着酒杯,垂眸看眼夹来的鹿肉,微微皱了眉。
他端杯轻饮,拿起筷子夹了碗盏里的鹿肉,慢条斯理吃着,与魏裕祺饮酒漫谈。
夜色茫茫,宴席散去,魏老夫人离开花厅,回了院子。
月亮笼罩着冬日的一层薄霜,雾蒙蒙冷冽冽,别有一番意境,魏裕祺和魏铉兄弟两人酒过三巡,脸上浮着些酡红,正在菱花窗下叙话。
魏裕祺道:“现在家里经营的不止是蜀锦,香料、茶叶都有涉及,明日的商贾大会,我们魏家牵头,董刺史也赏个薄面出席,平日里你不愿露面也就算了,这次要随我一起去。”
酒热薄汗,魏铉展开玄铁扇,轻摇道:“当去,当去。”
魏裕祺颔首笑了笑,兄弟二人合力,莫说是整个锦州城,便是整个蜀郡,魏家也能成为一郡首富。
酒意上来,魏铉生了些醉态,将玄铁扇别在腰间,修长的指揉着眉心,人也有些倦懒。
张氏唤来雪吟,道:“二少爷吃酒醉了,还不快扶二少爷回沉碧居。”
“诶。”雪吟去菱花窗下,搭了个把手,扶魏铉离开花厅,往沉碧居的方向去。
菱花窗映着一轮明月,皎皎月光照入花厅,张氏走到榻边坐下,斜斜倚着引枕,看着那步子有些虚浮的挺拔身影逐渐消失,心生畅快。
罗妙云席间饮了些清甜果酒,美目盈盈,想起今日之事,笑道:“雪吟奉命来织造坊寻我,那布施的料子自有一套说法,嘴皮子好生利索。这丫头口齿伶俐,干活利索,我还挺喜欢的,倘若二弟不喜她伺候,我可要将她讨到手底下来做事,好好锻炼锻炼。”
罗妙云泼辣胆大,雷厉风行的性子将手底下的人治得服服帖帖,用人也挑剔,难得听到她的赞许。一旁给张氏捶腿的春兰抿唇,低垂的眼里藏着愤愤不快。
……
魏府占地颇广,沉碧居在府邸的西北角,外头是竹林花圃,曲径通幽,是个僻静之处,听说是老爷单独指给二少爷的院落。
出了花厅没多远,二少爷便没让扶了,随行小厮旺昌拿着鹤氅跟上,雪吟紧随其后,一路回了沉碧居。
二少爷的脚步虽有些虚浮,但背影依旧挺拔,如松如竹,雪吟跟在后面,足下也有些飘飘然,仿若做梦一般,没想到竟然如此快就到了二少爷寝屋。
四处燃着烛,旺昌将鹤氅挂在黄梨木架子上,请示道:“厨房温着醒酒汤,小的这就去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