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如明镜一般。
此番来前,他也曾和华铭师傅商讨过,正如华铭这几年做的事情一般,太子是为治沉疴,又平添痼疾。磕磕绊绊治病直到如今,已是最为关键的转折点,容不得一丝闪失。
华铭表面控制住了太子的病情,但看大趋势,太子还是在日益虚弱。个中道理,有她万不得已的打算,曾经在均懿和重明宫心腹诸人面前谈过一次,却无法全盘说出所有隐情。
所以今日,既然裕杰托人找上门来,逸飞自思,以己之身份,当是揭开这一切的时候,于是应邀单独来到了重明宫里。
逸飞将手指搭在均懿脉上,沉吟了许久,裕杰在一旁帮忙安排,竟显得有些无措。
逸飞见他看看自己,又看看均懿,眼光中神情哀痛焦急,正和自己望着雪瑶时的神色相似,心一横,开门见山:“公孙郎官,你是想让太子痊愈才来找我,还是只想拉我替死垫背?”
裕杰见说,又想到上次怀疑被他识破之事,慌忙服软道:“郡主说哪里话来?我们太子郎官们阶底位小,任凭再不懂事,又怎么敢得罪善王最宠爱的郡主?我是真心没办法可想,这才相求你来秘密看看太子。”
逸飞摇摇头:“宫中能人,何止我一个,你却选了我。”
裕杰见疑,也无话可说,但心忧太子,决心再不试探盘桓,索性向逸飞交个底:“玉昌郡主,你善王家与皇上血亲最厚,故此,我猜想同蔓同枝的,定会有亲戚之情。你不顾世俗眼光,来宫中做御医,想必定有过人之能,也富有悯人之心。再者说,少保大人和太子殿下一向亲厚,你们又是未婚妻夫,于公于私,你都是重明宫的自己人,我不请你,还能请谁来帮太子过这难关呢?我看着太子殿下一天天病情加重,郑大夫却只是行针开药,其他缄口不言,我这心里……日夜如火焚刀绞一般,又不敢与人言说一二。”
逸飞也曾听宫人传说,若说蒙训郎官有什么弱点,那就是太在乎太子。今日一见,果然符合传闻。稍稍安下心来,斟酌着言明:“太子现今虚弱,就是因为在这最后关头,师傅行针封闭了太子脑络,此为戒断阿芙蓉之毒的一个险招,但不得不如此一试。”
裕杰大惊,压低声音惊疑道:“那……会不会一步之差……”
逸飞点头道:“皇姐夫,借一步说话。”
两人分坐在寝殿另一头的交椅之上。
裕杰不便唤宫女进门,便只从铜壶之中倒出清水,奉与逸飞代茶。
逸飞忙止住他忙碌:“既然叫郎官一声姐夫,这般热气袭人,怎么好由你辛劳,快坐了吧。”
裕杰心系太子,倒也不甚推脱,坐下便问:“殿下说,近来并没有药瘾发作的症状,难道是因为郑大夫行针辅助,而并不是她自身已经脱离危险吗?这药瘾……究竟是戒不掉的吗?”
逸飞放柔语气,安抚道:“皇姐已经否极泰来,脉息将有生发之兆,转机只在今夏。封闭脑络是一重保险,以防她这几年来的辛苦坚持功亏一篑。姐夫勿要忧虑,皇姐她底子本来很好,又在发现药毒后及时干预,顽强求生。锲而不舍,金石可镂,姐夫的福气还在后头。”
裕杰只得跟着他的劝慰点了点头:“我最近总是在想,阿芙蓉这味药存在于世间,究竟是为了救人还是害人。这味药,我家姨祖母在世之时也常服用的,只是那时候并没有这波斯药典现世,并无人知晓其中隐患……”
逸飞低头道:“我听长辈们说起过,老将军去世之时已……怕是也因过量服食,反受其害。”
裕杰陷入回忆,鼻尖一酸,眼眶发红。
想当初武洲伯咳疾发作,往往只有这一味阿芙蓉平喘有功,故此,公孙家也曾四处搜罗精纯阿芙蓉为武洲伯入药,期望她可以安然度过晚年,却未想到因此害了老人家。
一代名将,仍有驰骋疆场之志,却因一味药用不当,形销骨立,亡于病榻,怎不可恨可哀!
裕杰将手覆面,平静许久才恢复平日神色,向逸飞问道:“若是因此药有毒,为何从来多见于药方,为何又无人知晓其中危险?宫内御医众多,其中仍有老黄御医那样的圣手,却为何无一人提出!”
逸飞叹道:
“我中土连通外域,至今已千余年了,波斯药典渐入中原,其中好几部都对阿芙蓉有专门注解:‘香入心脾,归肺经,损肝木,久服使人迷醉其中,不知堕于何方,逝于其毒者不计其数,用此方时需慎重调剂,不可过度。’
“多亏修仪权郎官精通多国文字,编修《天禄宝典》时,也把藏书阁中的外邦典籍从尘灰中脱出,使其重见天日,这才让师傅从中寻得解方。在那之前,纵然知道藏书阁有药典,可是如同大海捞针,无处寻觅。”
裕杰问道:“若是从前便有此说,怎么连御医们都不知道呢?波斯文虽不是人人都学,但十人之中若有一人知道,怎么会不与其余交流!”
逸飞缓缓道:“老黄御医才五十就告老卸任,个中原因,她从不愿多说。但姐夫这么多年在宫中做事,也该有些体会。自我师傅自荐为皇姐治病之后,就算不是她当值,也是随叫随到,为皇姐之症发作不定,她索性抛夫弃子,住进了御医所小院。姐夫,你说,为何别的御医连太子的差事都不应呢?”
裕杰心中一沉:“你是说……”
逸飞道:“她们表面推说太子病重不敢擅专,但姐夫也知晓,在老黄御医出宫之后、我师傅跳出来之前,皇姐多年顽疾发作都未曾换过药方,为的便是老黄御医出宫前,偶有一次用过阿芙蓉立竿见影,她们便不顾病患发病境况如何,一味糊弄,只在配伍的甘草上略有加减。”
裕杰呼吸都急促起来,一张俊脸气得通红:“她们连太子都不放在眼里么?”
逸飞讽刺一笑,道:“倒也不是她们存心的,只是一群汲汲营营的草包罢了。只会在官场上下相护,现今谁还在读书学药典?更别提这些年来,与麟国连年征战,交易难通,波斯与天方等地的羊皮医书何等贵重,竟在御医所随意堆在角落之中。我才来的前几个月,足不出户地打扫保养那些书籍,又在师傅的指点之下研读一番,方知远方医术已有许多变革,而我们的御医所大夫们,凡事只把旧典拿出来一番,抄一张方子,便敢让宫中贵人们服用,何其放肆!”
裕杰缓缓闭目,额角颈边有青筋微微跳动。
逸飞道:“我昔年幼小,刚学医时,曾因热毒侵体而病,宫中来的御医却连开三天温补方子,险些要了我的命。若不是自己懂得一些,吃了些发散的药物疏通开了,只怕现今也是落下根来。姐夫,需知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治病本就是绵延苦痛之事。她们如此治法,天长日久勾了太子成瘾,神思恍惚不知痛楚,便不会和她们计较。这哪是治病之道!而师傅看似雷霆手段,施针断药,却是为皇姐长远打算。且看皇姐今日有多少苦痛,她昔日便受了御医所多少疏忽呀。”
裕杰声音颤抖:“若不是……郡主告知,到今天我还蒙在鼓里。”
太子对贺翎出力,何止呕心沥血。从朝堂到后宫,竟然都落得孤立无援:雁将军痛失凤凰,悦王世子独木难支,郑大夫默默缄口,他与灵竹又困于男儿之身,不可对政事牵涉太深。若不是玉昌郡主无所畏惧,敢于点明此事,他现今还怀疑错了人,并未将朝局上下的腐朽之相放在心里。
裕杰似乎是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和逸飞感慨:“贺翎开国,才经四代啊……”
此刻他才感到,他平生遇见的所有事,都没有眼下这件事情重大和复杂。而且在这件事上,他根本无从着力。他的家世、他的关系、他的身份、他的权势、他的钱财,都没有办法帮到他一星半点。
除此之外,难道只有一颗守护太子的心,一条能为太子牺牲的性命?
公孙裕杰,你只是孑然一身,又怎么能够保护她!
就连云皇也无法撼动的局面,他们区区几位新入局的年轻人,又怎么能力挽狂澜?
这是第一次,裕杰尝到了无助的滋味。
第79章消夏闲话情思悠远
逸飞见他失意与愤怒,心中理解。
但此事并非一朝一夕可改,也只得蛰伏过严冬,待太子回春,再徐徐图之。
裕杰握着的双拳无力垂下,又将衣袖一振,抬起了头。
逸飞心知他想通,正是下定了新的决心,便向他道:“姐夫也不必着急,皇姐最近畏寒虚弱,正因刚刚摆脱那药的纠缠,正是最痛苦的时候。师傅已经研出接下来的调理之法,挣脱药瘾之后,不出半年,她的身体渐渐可以恢复。但在期间,为防余毒入脑络,我与师傅仍会行针为她封住脑络、打通其他穴道,最迟在过年前,余毒便可排尽。到时皇姐身体无恙,再为皇上助力、朝堂栋梁。兴利除弊之事何愁不成?”
裕杰心中放下了一块大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