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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第11页)

灵竹笑道:“我那舅舅再是明哲保身不过的,怎么可能为我去冲撞皇后呢?我看那香丸里搀着阿芙蓉的事情,我舅舅倒也有嫌疑。”

裕杰奇道:“怎么说?”

灵竹道:

“我查了玉昌郡主所说的药典。那里面记载,若将那香丸烤过两三遍,气味便会由臭转香了。如果是那几个不成器的小子要害我的话,他为什么不拿香的甜的给我呢?大家都知道,我从小爱干净,离不得闲玩雅趣,这么脏这么臭的东西绝对会激怒我,他们几个再没眼色,专程跑来惹我又有什么好处?

“再说了,宫中每个郎官都有分例之中的香料,人人焚香熏衣,我因不愿太过出挑,用的香全是分内之品,毫不出格。而那些小子品阶更低,他们连出门都受限制,又怎么可能像郡主猜测那样,去什么偏僻宫苑找到被遗落的阿芙蓉呢?

“这内宫之物,又是和太子殿下相关,哪一件不是我舅舅慎重把控的?这东西名义是争宠之物,无论出自哪里,总是在我这里事发的,我很难证明自己的清白。我怀疑舅舅就是想让我暴露一个不大不小的错处,借惩罚的机会让我禁足避宠。”

裕杰听他这一说,心里也有些发毛:“你这样说,从我们查不出任何蛛丝马迹来看,倒是有理。可若说是德贵君做的,动机却又说不通。明明你本来就是个不愿多事的人,闹出这回事,你肯定会缄口不言,并在日常行事更加低调,以求避祸。可是德贵君是你亲舅舅啊,权家儿郎承宠,他应该出力才对,怎么会阻挠呢?”

灵竹本只是在心中想想,现在有个人一起讨论分析,倒是又想通了些:“正如我所说,皇后殿下因着太子殿下的病情杯弓蛇影的,最近太子殿下的病情又不大好,如果在我那承明宫里晕个一次,刚才那套封宫的流程上演一遍,我会是什么下场?倒不如太子要晕就晕在你这里,皇后殿下无处发放,也撇清了我与此事的关系,更保得我舅舅与邬瑶表姐的安宁。”

裕杰叹了口气,有些责怪地瞪过去一眼:

“你舅舅打哑谜,我舅舅可是毫不手软的。别看我如今跟殿下改了口唤他父君,可是我和他亲生女儿比起来孰轻孰重?太子殿下一旦有事,我又能逃得了什么罚了?你也少在这里推卸责任,既然身在后宫之中,该做的你就要做,怎么可能因为殿下需要照顾,你就拈轻怕重的?

“但愿得如你所说,这一个奇怪的阿芙蓉丸子,只是贵君殿下故布疑阵,让人虚惊一场倒也罢了,依我看,咱们也不要再查下去了。有空你去贵君殿下那里,好歹走动走动,这几年你们爷儿两个好像生分得紧,除了年节大宴打个招呼,平时竟似陌路一般,很是奇怪。”

灵竹笑道:“你就别操这个心了。我舅舅的意思我了解,我不去见他之意他也了解,‘雨落为誓’代代勿忘,这就是我们权家的行事之道。”

这段历史,裕杰自然明了。

当年贺翎建国不足三月,百废待兴之中又满怀希冀,高祖陈翩兴之所至,在一个下着雨的傍晚,忽然孤身一人身披蓑衣造访宁远侯权子臻的府邸。

其时,四家勋爵府邸都在建造,或在修葺,暂居的院落狭小。正巧震远侯公孙蒙也在权家做客,权家忙碌之下,高祖直进内院,才被发觉。权子臻与公孙蒙亲自出门来迎,不及披衣,单薄衣衫被秋雨透湿。

回到房内,生火温酒,半酣之际,高祖望雨叹道:“好雨知时节。两位若同此雨审时度势,岂不知我此来之心?”

两人大惑,问其故。

高祖叹道:“现今苦雨将息,海棠当落尽,方可让出菊之娇妍,令黄花遍地,秋风可醉人矣。”

权子臻当下心中一凛,离席跪拜,道:“君上之虑,我已明了。臣以为,海棠更替,年年有加,菊伏于地,一岁凋零,次年苏醒便有叶无花,只看海棠枝头依旧含笑,不足挂齿。”

公孙蒙初时懵懂,听此话也懂得了权子臻之隐喻。她没有那么多道理可讲,跪拜之后只得平直道来:“君上,我等昔年征战之时各有旧疾,及至现今年长,雨落之时便痛彻心扉。此雨如心头之血,滴滴入骨,已不堪受,怕是秋尽冬藏,再无回春之计。今日指雨为誓,天地为凭,公孙家保贺翎江山永无二心。愿君上允准我交回兵符,卸我重任,好让我多续几个冬春,同君上做个老来的玩伴罢了。”

权子臻低头应道:“曾与君上年少相逢,感念之恩岂能完全回报?指雨为誓,天地为凭,但愿用权家书香之脉,为贺翎执笔书青史,延得万年春秋。”

高祖无奈笑道:“你我君臣三人本是赏花饮酒,怎的就说不得句话了?二位卿家之意,我心已领,今后还需多多劳烦,为我分忧才是。”

第二日上朝,宁远侯权子臻与震远侯公孙蒙双双缺席,此后终老府中,再不入朝堂。公孙家和权家在册武将,除镇守在外的偏远旁支之外,通通上表认领文臣差使。自此权家以博文广志之基底坐镇鸿胪寺,专心邦交之事;公孙家稳坐吏部,居群臣之首。

那场雨后,权家后人尽是只爱学术不爱朝堂之辈,落雨时候落下的誓言,深深刻在后人的心坎之中,让他们行事分外谨慎,却对朝局异常敏感。一有风吹草动,权家人必然完全不在场、不知情、不商讨。

裕杰心里也清楚,权家怎可能真的不知情、不商讨,不过是口风严谨罢了。

及至二十年前,定远侯雁沁府中那把冲天的大火,将雁家全族埋葬其中,嫡系后人只剩下昭烈将军雁骓一人。

这火烧在雁家,却烧去了权家最后的风流和意气,自此变为死气沉沉、道路以目的权力边缘人物。侯爵头衔虽在,不过是虚名罢了。

裕杰心里也有些难受,但公孙家行事风格和权家差的太多,他竟没有什么像样的建议给灵竹。但见灵竹笑意晏晏,似乎全不在意恩宠的样子,却也活得潇洒。想想自己对太子的忠心,却也可能换来又一个落雨的誓言,不禁怅然若失。

第78章论药典方觉步履艰

天气渐渐热起来了,而且今年热得也太早。

还未到端阳节,朱雀禁宫就已经提前入了夏季运转。各家宫院中一大早便收到内廷局分拨的冰盆,不出一上午就化成了温水。

午膳时分,就已经有很多皇子和郎官神思恹恹,用不下饭食,御膳所特将双层的冰盒都拿出库,装着碎冰拌了的奶酪送去,一路从御膳所奔到各宫,也都化了许多。

好在这几年冬季存下的冰块甚多,冰库当值成了整个朱雀禁宫最优越的差事,哪怕只是负责取冰的粗使仆役,也都成了人人艳羡的对象。

午后本是闲散时光,因不当值的宫女和护卫都在趁此机会各自休息,各家郎官宫中也少有人行走侍奉。

重明宫内,也是静悄悄地没有一丝声响。

朝升夕照二人亲自站在门边,远远打发开小宫女和低阶宫侍。殿门紧闭,床上门上挂着的仍是夹纱帘子,密不透风。

逸飞一进太子寝房,便觉得身如油煎水沸一般,眼前一阵水波荡漾,只热得发昏。前面引领他进殿的裕杰,衣背也隐隐透出了洇湿水渍,透出贴身穿着的竹衫儿痕迹来。

逸飞热得有些恍惚,细想了想,自己原是把那件翠玉段子缀的竹衫儿带了来的,怎么跟着侍奉的两个人竟也热得昏了头了,到现在也不曾拿出来?

又有些自嘲地想着:“罢了,公孙郎官身上穿着的怕也是玉竹衫,也没少受炎热之苦,我那件晚一时穿也就罢了,穿上又能怎样?”

裕杰走到寝床旁边,伸手挽起夹纱的床帘,挂上两旁金钩,闪开了身子,低声道:“玉昌郡主,请上前来看看吧。”

这是逸飞第一次这么近地细看太子均懿。

沉静的苍白容颜,埋在软枕之中半边,双颊已经微微下陷,下巴也不复圆润,变得尖锐起来。

谁曾想到,堂堂贺翎太子竟病成这样?

此情此景,和当年雪瑶初次发病之时,何其相似!

但是,又有不同。

逸飞左右望望空荡荡的寝殿,裕杰站在一边,低声道:“我已经将她们全支开了,请郡主仔细地看视吧。”

逸飞无声点了点头,俯下身去,静静的望着均懿的睡颜。

她皮肤比一般人发冷,这样的天气,别人恨不能抱冰而眠仍不能解烦热,但这样热气沸腾的室内,太子却仍需要盖夹被保暖,身体已受损相当严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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