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九,辰时初刻,评事街。
林墨挎着画箱站在街口,晨雾未散,整条街都笼罩在湿漉漉的灰白里。青石板路上只有几个挑水的早行人,木桶晃动的水声在巷弄间空空地回荡。
十七号。他数着门牌,目光停在了一间临街的老铺面。门楣上的木匾早已斑驳,只能依稀辨出“苏裱”二字——这是家老裱画店。门板紧闭,铜锁锈迹斑斑,门缝里塞着几张泛黄的广告纸,在晨风中簌簌作响。
不是李记。地址没错,但铺面不对。
林墨心中微凛。许慎之交代的是“评事街十七号,找一个姓李的掌柜”,可眼前分明是个关张已久的裱画铺。他退后两步,再次确认门牌——黄底黑字的搪瓷门牌,数字“17”清晰无误。
斜对面有个炸油条的小摊,驼背摊主正往锅里下面团,油锅“滋啦”一声腾起白烟。林墨若无其事地走过去,要了根油条。
“老师傅,打听一下。”他付钱时压低声音,“这十七号裱画店,什么时候关的?”
摊主抬眼看了看,手下不停“小半年了吧。店主姓苏,老苏州人,去年秋天回乡了。”
“没听说有位李掌柜?”
“李掌柜?”摊主想了想,“这条街上姓李的倒是有几个,但十七号一直是苏家的铺子,几十年了。”
林墨道了谢,拿着油条走到街角。他一边慢慢吃,一边观察。铺子侧面有条窄巷,通往后院,巷口堆着些破烂家什。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老铺关张,无人居住,这在战乱年代再普通不过。
但许慎之不会给错地址。这本身就是考验的一部分。
林墨吃完油条,用油纸擦了擦手,挎起画箱。他没有直接走向侧巷,而是沿着街慢慢走,数到第二十五号——是家杂货铺,刚开门,伙计正在下门板。他进去买了包烟丝,随口问“老板,这街上有没有空宅子出租?我想找个清净地方画画。”
杂货铺老板是本地人,很健谈“空宅子?十七号就空着啊,苏裱画关了大半年了。不过那宅子不吉利,前后两任租客都住不长。”
“哦?怎么回事?”
老板压低声音“都说闹鬼。夜里常有响动,像有人走路,还有人见过后院有影子。苏老板就是被吓跑的。”
林墨心里有数了。他谢过老板,走出杂货铺,这时才转身走向十七号侧巷。
巷子很窄,墙根湿滑。林墨走得很慢,眼睛却在仔细观察。地面有零星脚印,很新鲜,不过两天。墙角一块青砖有刚被翻动过的痕迹,砖缝里的青苔被蹭掉了一块。
他走到巷子中段,按照许慎之交代的——左边墙上,第三块砖。
伸出手,指尖触到砖块边缘。砖是活动的,轻轻一推就出来了。墙洞里黑洞洞的,林墨把手探进去,摸到一个油纸包。
取出来,油纸包巴掌大小,用麻绳捆着,表面落满灰尘。但林墨注意到,麻绳打结的方式很特别——不是常见的活结或死结,而是一种复杂的“梅花结”,他在顾颉刚那里见过,是古籍修复时用来固定书页的一种特殊绳结。
他把油纸包塞进画箱夹层,迅将砖块塞回原处。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继续往后院走。后院的门虚掩着,林墨轻轻推开。天井很小,青石井栏,井边几盆枯死的花草。正屋三间,门窗紧闭。
但林墨敏锐地注意到井栏边缘有水痕,不是雨水,是新鲜的打水痕迹。枯草中有一小片被踩倒,脚印很浅,像是有人刻意放轻脚步。
这里最近有人来过。而且不是普通人——会打特殊的绳结,懂得轻手轻脚不留痕迹,还在这种废弃的宅子里活动。
林墨没有进屋。许慎之只交代取东西,没说要进屋查看。他站在天井里,环视四周,目光落在正屋门楣上——那里挂着一面小镜子,镜面蒙尘,但角度很刁钻,正好能照到天井入口。
是监视镜。
他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假装活动手腕,自然地转身。画箱在肩上轻轻一晃,他顺势调整背带,用这个动作扫视了周围的屋檐和墙头。
没有异常。至少现在没有。
林墨走出后院,轻轻带上门。穿过侧巷时,他再次检查了那块青砖——砖块已经严丝合缝,看不出动过的痕迹。
回到街上,晨雾正在散去,阳光开始透过云层。炸油条的摊子前多了几个食客,街面渐渐有了生气。
林墨没有停留,挎着画箱往城南方向走去。他没有直接回画室,而是绕道夫子庙,在人群里转了两圈,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折返画室。
推开门,画室里弥漫着熟悉的松节油味道。林墨放下画箱,反锁房门,拉上窗帘,这才取出那个油纸包。
在画案前坐下,他小心地解开梅花结。麻绳很旧,但很结实。油纸剥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蓝布封面,没有字。
翻开,册子里是空白的——没有字,没有画,只有一张张泛黄的宣纸。
林墨愣了。许慎之让他冒险去取,就为这本空白册子?
他拿起册子对着光看,纸张很普通,是市面上常见的宣纸。他想了想,从画箱里取出那瓶特殊的密写墨水——陈朔教他配制的,需要特定药水才能显影的那种。
用毛笔蘸了墨水,他在册子第一页轻轻刷过。墨迹在纸上晕开,但什么都没有显现。
不是这种密写。
林墨放下毛笔,仔细摩挲纸张。纸张的质地、厚度、纹理……忽然,他手指停住了。在册子中间几页,纸张的厚度有极其细微的差异——比前后页略厚一点点,像是夹了东西。
他轻轻捻开那几页。果然,在两层宣纸之间,夹着极薄的绢片。绢片近乎透明,上面用极细的墨线画着……地图?
林墨凑到窗前,借着透进来的光仔细看。是地图,但不是完整的地图,是碎片——山形、水脉、建筑的局部,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符号。绢片一共三张,每张只有巴掌大,拼不起来,像是从更大的地图上裁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