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半,陈朔回到颐和路安全屋时,天色已经开始转暗。
苏婉清已经在书房里等他,桌上摊着几张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记录。听到开门声,她立刻起身,脸上带着关切。
“怎么样?”她问。
“复杂。”陈朔脱下大衣,在桌边坐下,“比我们想的要复杂。”
他先喝了口水,然后把团拜会上生的一切详细说了一遍李守业的出现和提醒,周明远的状态,影佐的讲话,鹈饲的记录,最重要的是——松本健一。
“敲手表?”苏婉清皱起眉头,“三下,然后两下?”
“对。”陈朔闭上眼睛,回忆着当时的细节,“第一次是在宴会厅里,他看见我时敲了三下。第二次是在花园里,说完那番话后敲了两下。动作很自然,像是看时间,但我感觉不是。”
苏婉清拿起笔,在纸上写下3、2。
“数字密码?还是时间?”她思考着,“如果是时间,三点二分?或者下午三点零二?但你们见面时是一点多,花园谈话时是四点多,都不对。”
“不是时间。”陈朔说,“是次数。第一次三下,第二次两下。加起来是五。”
“五……”苏婉清在纸上画着,“五个什么?五个人?五个地点?五个时间?”
陈朔没有回答,走到窗前。街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晕在冬日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但温暖之下,是看不见的暗流。
“顾文渊那边怎么样了?”他问。
“已经上船了。”苏婉清说,“我按计划送他到下关码头,看着他上‘金陵号’。船两点准时开,现在应该快到镇江了。书店那边,店员已经贴了告示,说整理书籍暂停营业。”
“有人跟踪吗?”
“有。”苏婉清的表情凝重起来,“不止一组。我从书店开始就跟在顾文渊后面,现至少有两个人也在跟踪他。一个穿灰色长衫,一个戴礼帽。但他们没有动手,只是跟着。”
“影佐的人。”陈朔说,“他们在放长线。想让顾文渊引出更多人来。”
“但他们为什么不动手?”
“因为顾文渊现在是‘合法撤离’。”陈朔转身走回桌边,“书店火灾给了合理借口,回苏州祭祖是正常行为。如果影佐现在抓人,没有确凿证据,反而会打草惊蛇。他在等,等顾文渊到苏州后,看谁会去见他。”
苏婉清明白了“所以顾文渊现在反而是安全的?”
“暂时安全。”陈朔说,“但苏州那边必须安排好,不能让人去见他。至少一个月内,他要完全‘消失’。”
“我已经通知苏州联络站了。”苏婉清说,“他们会安排顾文渊住进安全屋,不接触任何人。”
“好。”陈朔点头,“林墨那边有消息吗?”
“他下午回来了。”苏婉清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这是他画的紫金山的详细观察图。”
陈朔接过纸。林墨的画工不错,把紫金山上的检查站位置、便衣分布、测绘点都标得很清楚。一共有三个检查站,都设在上山的主路上。便衣至少有二十个,分散在山道各处。最让陈朔在意的是那个测绘点——林墨在旁边标注了细节仪器有天线和表盘,操作人员戴耳机,像是在监听什么。
“无线电测向站。”陈朔说,“影佐在紫金山设点,是想扩大监听范围。紫金山海拔四百多米,在那里设站,可以覆盖大半个金陵城。”
“他在找我们的电台?”
“不仅是我们的电台。”陈朔指着图上的另一个标注,“你看这里,林墨写的是‘卡车运输档案柜’。影佐在搬运大量档案,这说明他在整理资料,很可能是在建立某种数据库。”
苏婉清想了想“就像竹内晋作在申城做的行为分析数据库?”
“类似,但规模更大。”陈朔说,“竹内当时主要分析个人行为习惯,影佐现在要做的可能是社会网络分析。他把所有人的资料——商人、文化人、官员、学生——都录入系统,然后分析他们之间的关系,资金流向,活动轨迹……他想绘制一张完整的金陵社会关系网。”
苏婉清倒吸一口凉气“那我们的网络……”
“迟早会被现。”陈朔平静地说,“所以我们必须在他完成之前,干扰他的系统,或者让系统失效。”
“怎么干扰?”
陈朔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金陵地方志》,翻到某一页,上面是他自己手绘的金陵地图,标注着各种符号。
“影佐的系统需要几个要素。”他分析道,“第一,数据来源——各种登记资料、监控记录、经济数据。第二,数据处理中心——他需要专业团队和计算设备。第三,行动力量——根据分析结果采取行动的人。”
他在地图上点了几个点“工商登记处、警察局户籍科、银行、邮局……这些都是数据来源。中山北路原外交部大楼是他的总部,那里应该有数据处理中心。至于行动力量,他有特高课、宪兵队、警察厅可以调动。”
苏婉清看着地图“我们要切断数据来源?”
“很难完全切断。”陈朔说,“但我们可以污染数据。”
“污染?”
“提供虚假信息,制造矛盾数据,让他的系统分析出错误结论。”陈朔说,“比如,我们可以伪造一批工商登记资料,虚构一些公司和资金往来,让他的经济分析模型失效。或者,我们可以故意制造一些虚假的行为模式,误导他的行为分析。”
苏婉清明白了“就像在申城对付竹内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