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时,大华饭店已经开始热闹起来。
这座位于新街口的豪华饭店,是金陵社交界的重要场所。新年团拜会选择在此举办,既有彰显实力的意味,也有向各界示好的考量。饭店门口,两排大红灯笼高高挂起,穿着制服的侍者站在大门两侧,迎接络绎不绝的客人。
陈朔在饭店对面的街角下了黄包车。他没有直接进去,而是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点燃一支香烟,看似随意地观察着。
饭店门口停着十几辆轿车,有黑色的别克、福特,也有挂着日军牌照的军用汽车。穿着各式服装的人进进出出——长衫马褂的传统商人、西装革履的新式企业家、中山装的政府官员,还有几个穿着和服的日本商人。
影佐肯定会来。陈朔心想。这样公开的场合,正是他展示“亲善”形象的机会。周明远也一定会来——作为文化界代表,他不得不来。
问题是,鹈饲会不会来?
陈朔吸了口烟,目光扫过每一个进出者的脚。
棕色皮鞋。
纸条上的警告“小心穿棕色皮鞋的人。”
他数了数,从站定的五分钟里,有七个人穿着棕色皮鞋——三个商人打扮,两个官员模样,一个看起来像记者,还有一个是饭店的侍者领班。
范围太广了。这个警告要么是误导,要么需要更具体的识别条件。
陈朔掐灭烟头,整理了一下大衣,走向饭店大门。
“请出示请柬。”侍者礼貌地拦住了他。
陈朔从内袋掏出请柬。侍者接过,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陈朔的脸,脸上露出职业化的笑容“张老板,里面请。团拜会在二楼宴会厅,上楼左转。”
“谢谢。”
走进饭店大堂,暖气扑面而来。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水晶吊灯折射着明亮的光线。穿着旗袍的女招待端着托盘穿梭,托盘上是香槟和点心。
陈朔在大堂的镜子前停下,假装整理领带,实则观察四周。
大堂的休息区坐着几个人。靠窗的沙上,两个中年男人正在低声交谈,其中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脚上是黑色皮鞋——不是棕色。另一边的单人沙上,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在看报纸,脚上的皮鞋是棕色的,但款式普通,看不出特别。
陈朔移开目光,走向楼梯。
上到二楼,宴会厅的大门敞开着。里面已经聚集了上百人,人声鼎沸,交谈声、笑声、碰杯声混成一片。长条桌上铺着白色桌布,摆满了各色点心、水果和酒水。侍者端着托盘在人群中穿梭。
陈朔在门口停了一下,目光迅扫过全场。
他看到了周明远。
周明远站在宴会厅的右侧,身边围着几个文化界的人。他穿着灰色中山装,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从陈朔的角度看去,周明远的神色看似平静,但握着茶杯的手指有些白,透露出内心的紧张。
陈朔又看向主桌。
主桌摆在宴会厅的最前方,铺着红色桌布,座位牌已经摆好。正中间的位置牌上写着“影佐祯昭大佐”,左边是“金陵商会会长王守仁”,右边是“市政府秘书长李宗翰”。主桌上共有十二个座位,都是政商界的头面人物。
纸条上说“别坐主桌”——这不用提醒,陈朔本来也没资格坐。
他走进宴会厅,没有直接走向周明远,而是先来到长桌前,取了一杯香槟。这个位置可以继续观察。
宴会厅里的人群大致可以分为几个圈子政界官员聚在左侧,商界人士在中间,文化界在右侧,还有一些日本人和少数外国人在四处走动。陈朔注意到,有几个穿着便装、眼神锐利的人在人群中缓慢移动,他们的视线总是在扫视,而不是聚焦在交谈上——这是安保人员,或者说是影佐的眼线。
就在这时,一个侍者端着托盘走到陈朔身边,低声说“张先生,有位先生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生意上的事要谈。”
陈朔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哪位先生?”
“他说是您的亲戚,姓李。”侍者说,“在露台等您。”
姓李的亲戚?陈朔立刻想到了李守业——他“张明轩”身份的“姑父”,瑞福祥绸缎庄的掌柜。这个人物关系在身份档案里存在,但陈朔来金陵后一直避免主动接触,以免节外生枝。没想到对方会在这个场合主动找他。
“好,我这就去。”陈朔放下香槟,跟着侍者走向宴会厅侧面的露台门。
露台上冷风扑面,与宴会厅内的温暖形成鲜明对比。一个五十多岁的胖男人站在栏杆边,穿着深褐色绸面长衫,外罩黑色马褂,手里握着一个紫砂手壶,正是李守业。
“姑父。”陈朔上前,恭敬地打招呼。
李守业转过身,脸上带着生意人惯有的和善笑容“明轩啊,可算见到你了。来金陵这些日子,怎么也不来家里坐坐?你姑母前两天还在念叨你呢。”
“实在是生意刚起步,忙得抽不开身。”陈朔歉意地说,“本想着过年时去给您拜年,没想到今天在这里遇上了。”
“商会团拜会,咱们做生意的自然得来。”李守业走到陈朔身边,压低声音,“不过今天这场合,水可深着呢。你初来乍到,要多留个心眼。”
陈朔心中一动“姑父这话是……”
李守业用下巴朝宴会厅方向点了点“看见主桌上那个穿中山装的日本人了吗?影佐祯昭,新成立的对华特别战略课的课长。表面上搞什么文化振兴,实际上……”他摇摇头,没有说下去,转而道,“还有他旁边那个拿本子的,叫鹈饲浩介,专查经济账的,手黑得很。咱们做生意的,最怕这种人。”
“多谢姑父提醒。”陈朔说。
“自家人,客气什么。”李守业喝了口茶,“对了,你今天来,是想认识些人脉吧?待会儿我给你引荐几位。不过有一个人……”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你注意那个穿藏青西装、棕色皮鞋的日本人,叫松本健一。他表面上是个商人,实际上背景很深。最近在金陵活动频繁,但没人知道他具体在做什么。”
松本健一。棕色皮鞋。
陈朔的神经绷紧了。纸条上的警告,李守业的提醒,都指向同一个人。
“姑父认识他?”
“打过两次交道。”李守业说,“上个月他通过中间人找到我,说要采购一批高档丝绸,量很大。我起初觉得是笔好生意,但后来现不对劲——他开的价太高了,高得不正常。我派人去打听,才知道他采购的丝绸根本不是用来做衣服的,具体做什么,没人知道。我觉得这里面有问题,就把生意推了。”
陈朔默默记下这些信息。松本通过异常高价采购丝绸,显然不是正常的商业行为,更像是在用商业活动掩盖其他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