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寰宇科技中心地下五十米深处的“零区”主控室,空气冰冷得近乎凝滞。
这里没有窗户,唯一的照明来自环绕四壁的巨大弧形屏幕,以及中央控制台上无数细微的指示灯。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臭氧味和服务器散热风扇出的、低沉而恒定的嗡鸣,仿佛巨兽沉睡的呼吸。
宋明站在主控台前,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着金属台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上瀑布般滚动的复杂数据流。
那些是“寰界之桥”与“天云世界”内测版最后一次深度联调时,从数名志愿者神经接口和后端系统日志中同步捕获的、海量的原始交互信息。
代码并非他主攻的语言,但多年在神经信号与虚拟环境交互层面的浸淫,让他对数据背后代表的“状态”有着近乎直觉的感知。
异常就藏在这些看似规律、实则暗流涌动的数据深处。
不是明显的错误指令,也不是恶意的代码注入,而是一种……“节奏”。
一种在特定虚拟场景触时,志愿者意识反馈信号与虚拟世界底层环境信息流之间,出现的、短暂却强烈的“谐波同步”与“相位延迟”。
这种现象在常规测评中极为罕见,它违背了预设的刺激-响应模型,更像是一台精密的乐器,在无人拨动的情况下,与某个遥远的、不可见的音源产生了共鸣。
宋明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种异常的数据模式,带给他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仿佛在记忆的某个蒙尘的角落,曾瞥见过类似的波形。但任凭他如何搜索,那段记忆却像沉入深水的石子,只留下模糊的涟漪。
“有现吗?”清冷的女声打破了主控室的寂静。
张晓芸博士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位核心技术人员。她换下了布会上的正装,穿着与宋明类似的深色工装,头利落地束在脑后,脸上看不出多少疲惫,只有专注。
“有异常,但性质不明。”宋明没有回头,用手指在空气中虚划,将几段高亮的数据流同步投射到侧面的分析屏上。
“看这里,标记为‘幽影深林-核心共鸣点’的场景触前后。志愿者的前额叶皮层活跃区(通常与高级认知、自我意识相关)信号,在进入该区域o。3秒后,与场景中一段非必要的、高频环境背景数据流(编号epsi1on-7)出现了高达92%的瞬时耦合。耦合持续1。7秒,期间标准退出指令的神经通路响应延迟了4oo毫秒。”
他顿了顿,调出另一组对比数据:“更奇怪的是这里。耦合结束后,志愿者海马体(记忆相关)与杏仁核(情绪相关)区域的活动曲线,出现了一段持续约五分钟的、平滑的‘余波震荡’,震荡频率与epsi1on-7流的衰减末端频率吻合。而志愿者主观报告对此毫无察觉,只表示那段时间‘思考特别清晰流畅,印象深刻’。”
一位年轻的技术员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像是外部信息流对意识进行了短暂的……‘调制’?”
“或者,”另一位资深工程师声音干涩,“是意识自地、过度地‘融入’了外部环境,导致了一种类‘沉浸惯性’或‘认知粘连’。就像……”他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比喻,“就像你凝视漩涡太久,会不自觉地被它的节奏带走,甚至暂时忘记自己在看漩涡。”
“epsi1on-7流,”张晓芸走到分析屏前,目光锐利地检视着那行代码注释。
“我记得这份数据。这是‘天云世界’构建初期,美联盟的‘世界之基’算法自动生成的一类底层环境参数,旨在模拟现实区域的‘氛围’与‘潜在规则感’。它本身不承载任何游戏逻辑或交互指令,理论上不应该与用户意识产生直接耦合。”
“理论上。”宋明重复了这三个字,语气平淡,却让主控室的气氛更加凝重。
“张博士,我需要调阅‘天云世界’关于‘幽影深林’区域,以及所有epsi1on类环境参数的全部设计文档、生成日志,还有美联盟那边关于这类参数与神经接口潜在互动的任何研究报告,无论保密级别。”
“已经在准备了。”张晓芸对身后技术员点点头,后者立刻在终端上操作起来。
“但我要提醒你,宋先生。美联盟对‘世界之基’算法的核心细节保护极为严密,我们能拿到的很可能只是经过处理的概要。而且,这种层级的耦合现象,即便在美联盟的内部安全测试档案中,也未必有先例记录。”
“我明白。”宋明终于将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转向张晓芸,眼中是测评师面对未知风险时特有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光芒。
“所以,我们需要进行一场更主动的‘压力测试’。不是等待异常在预设路径中生,而是设计一个实验,主动引导测试者的意识,去‘轻触’甚至‘拨动’这些epsi1on流,观察反应,量化风险,并测试‘心智锚点2。o’在抵御此类‘规则层面’的认知干扰时的实际效能。”
张晓芸沉默了片刻。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不再是观察,而是挑衅。是将测试者——很可能就是宋明自己——主动推向那片已知存在异常数据交互的、未知的意识暗礁。
“我需要你的完整生理数据和神经适应性历史报告的最终复核结果,”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提出了条件。
“以及,一份由你亲自拟定的、详细的主动测试协议,包括所有预设的安全边界、熔断阈值和至少三套不同优先级的应急退出方案。此外,测试必须在至少两名资深神经科医生和三名系统安全专家的实时监控下进行,他们拥有在锚点系统报警前,根据独立判断启动强制退出的最高权限。”
“合理。”宋明点头,没有异议。“我会在十二小时内准备好协议。但在此之前,我需要见见‘天云世界’项目的核心架构师之一,或者至少是能理解epsi1on流生成逻辑的人。有些问题,文档回答不了。”
就在这时,主控室的门再次滑开。一个穿着美联盟制式研究员外套、头花白、面容矍铄的老者在工作人员的陪同下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