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是宋明先生吗?”工作人员的声音压得很低,确保不被周围人听到。
宋明停下脚步,点了点头,目光带着询问。
“我们技术总监张晓芸博士希望能占用您一点时间,单独聊几句。就在后台休息室,不知您是否方便?”工作人员侧身,做出引导的手势,语气恭敬但透着急切。
宋明略感意外。
他与张晓芸博士并无私交,甚至从未谋面,仅仅是通过论文和行业报告知道彼此。在这种布会刚刚结束的敏感时刻,对方点名要见自己这个以“挑剔”著称的测评师,意图不言而喻。他沉吟了不到一秒,再次点头:“可以。请带路。”
他没有随着人群离开,而是转身,跟在那名工作人员身后,穿过忙碌嘈杂、堆满各种器材和匆匆往来人员的后台区域,来到一扇没有任何标识、触感温润的木质门前。
工作人员在门侧感应区刷了一下权限卡,门无声滑开,里面是一个布置简洁、隔音极佳的休息室,已经开启了隐私屏蔽模式,窗外的城市光影被调暗,室内只剩下柔和的基础照明。
张晓芸已经等在那里。她没有坐在沙上,而是站在房间中央的小型全息沙盘旁,正凝视着其中流动的、代表某种神经信号模拟的数据流。听到门响,她转过身,脸上没有寒暄式的笑容,直接对带路的工作人员点了点头,后者立刻退出去,门再次闭合。
“宋先生,请坐。”张晓芸的声音比在台上时更直接,褪去了公开演讲的些许修饰,露出科研人员内核的利落与高效。她自己也走到对面的单人沙坐下,目光平静地看向宋明。
“抱歉在你离开前打扰。我读过你过去三年在《神经界面安全季刊》上表的七篇专题报告,以及你提交给前沿联盟的十七份重大风险预警摘要。尤其是关于‘长时沉浸导致的非适应性神经可塑性变化’和‘高拟真痛觉反馈可能诱的潜在创伤性记忆固着’这两篇分析,数据详实,推理严谨,结论很有预警价值。”
“张博士过奖。我只是基于测试数据和现有文献,做一些尽可能谨慎的推论。”宋明谨慎地回应,在另一张沙坐下,身体姿态放松但精神高度集中。他注意到张晓芸眼中没有客套,只有评估和审视。
“不是过奖,是陈述事实。这也是我找你的原因。”张晓芸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这是一个准备切入正题的姿态。
“关于‘先锋之旅’计划,我们内部有更详细的评估草案。我们需要的不只是‘体验官’,更是最顶尖、同时具备高度风险意识和自我监控能力的‘压力测试者’。联盟在推荐名单上将你列为第一序列,而我调阅了所有候选者的完整生理数据背景、历史接入记录和意识稳定性测评报告后,确认你的综合指标,尤其是在极端情境下的神经韧性与意识清晰度维持能力,在所有候选人中出类拔萃。”
宋明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等待对方揭示真正的、需要私下沟通的“但是”。
“但是,”张晓芸果然话锋一转,表情变得更加严肃,甚至带上了一丝极少见的凝重。
“在‘寰界之桥’与‘天云世界’最终内测版的最后一次封闭联调中,我们遇到了几次……计划外的、难以用现有模型完美解释的情况。不是设备硬件故障,也不是基础软件的逻辑错误或漏洞。
它更像是在……在测试者的意识与‘天云世界’中的世界某些特定的、深层次的规则或环境进行高强度交互时,触了一种非设计内的、强烈的共振与吸附效应。”
她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只是瞳孔微微收缩,似乎激活了某种权限。
两人之间的空气微微波动,一幅经过高度脱敏处理、但关键信息保留的加密视频开始播放。画面被分割成多个窗口,显示着几名志愿者躺在最新型号的接入舱内,各项生命体征平稳。
然而,旁边的主监控屏幕上,代表他们综合意识状态的波形图,在进入某个预设的、标识为“幽影深林-核心区”的虚拟场景后,生了奇异的变化。
原本规律波动的曲线,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拉扯”,出现了同步率极高的“谐振峰”,随后,退出指令的响应曲线显示,从出指令到意识连接开始松动,时间延迟达到了正常值的四十七倍。
这期间,志愿者的生理指标并无剧烈波动,甚至脑波显示他们处于“高度专注”与“深度愉悦”混合的状态。
视频结束,张晓芸继续解释:“我们启动了所有层级的应急预案,包括物理层面的温和电刺激干预,最终将他们安全剥离。
事后回溯,所有志愿者主观报告均表示那是一次‘异常深刻、清晰、仿佛触及世界本质’的绝佳体验,并无任何不适或恐惧。我们对他们进行了为期两周的严密追踪复查,神经学、心理学指标均未现异常残留。”
“然而,”她加重了语气。
“这种异常的‘数据粘连’或‘意识滞留’现象本身,其生机制出了我们当前所有安全协议的理论模型。外部审计团队,包括你或许知道名字的‘棱镜’小组,也没有现任何恶意代码或系统后门。
目前的初步假设是,因为‘天云世界’的拟真度和规则自洽性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当使用者的意识沉浸度突破某个阈值,并与世界中某些承载着特殊信息密度的‘节点’或‘规则体现’交互时,可能会产生一种临时的、过强的意识耦合。
这种耦合本身或许无害,但它要求外部干预系统具备更强的、更精准的‘剥离力’,而常规的安全协议在设计时,并未将这种程度的‘吸附力’作为常规风险考量。”